况且在这大雪寒天的,想要吃上这一块肉质鲜美的羊肉,至少要花上十五文铜板,这可不是寻常百姓能轻易豁得出去的。


    但只买一碗羊汤暖暖身子就不一样了,半斤羊肉外加两块羊棒骨就能煮出几十碗羊汤来,而一碗羊汤只要三文钱。


    古书有载:饮食不贵异品,御厨只用羊肉。


    如今此等乡野之地的平头百姓,能在冬日大雪时分喝上一碗足可与御膳同日而语的热气腾腾的羊汤,简直是将性价比拉满的操作。


    祝云早牵着驴站在桥尾不远处观察了半晌。


    这家店的门脸不大,屋里似乎只摆了七八张桌子,灶台刚好靠墙设在临街的位置,如此一来只要将左右两扇支摘窗用木条或竹条支起,便能实现点餐口与出餐口的动线流水了。


    祝云早闻着香味忍不住往前又凑了凑。


    碗是粗瓷大碗,虽看上去用了不少年头,可刷得却十分干净,可见店家在细枝末节处也颇为用心。


    一道奶白色的羊汤哗啦啦地浇在碗底,冷热一相遇,汤面顿时便飘起油花,暖烘烘亮晶晶的,惹得拿到手的卖家根本顾不上烫与不烫,甚至屁股都没挨到凳子就先嘬了一口,旋即便接连发出人类对美食最高的赞赏:啊——


    旁边的大汉见状立时虎躯一震,伸长脖子两眼放光地盯着锅中的热汤,嘀嘀咕咕道:“排了半晌了,怎的还没到我......”


    祝云早的视线也落在那碗羊汤上,美则美矣,但仍有美中不足之处。


    羊汤若想提香,首先香菜末与辣椒油乃是不可或缺的两样佐料,其次若是再加上两克白芷、两克茴香、五克桂皮、一点点小茴香,以及一根白萝卜,那便可称之为人间至味了。


    这是21世纪顶级吃货发自肺腑的经验之谈。


    祝云早暗自轻叹一口气,刚想拔腿就走,便听及老板探出头来高喊了一声:“哪位要加芫荽和辣椒的,需得提前知会我一声。”


    此话一出立刻便有无数人应和:“我、我也要!”


    呦?


    祝云早愣了一下。


    这个看起来像古代的不知什么朝代居然有辣椒?


    要知道,在历史上辣椒可是源自南美洲的作物,在<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后期才传入我国的,而且一开始一直作为观赏性植物供人欣赏,并不作为佐料食用。


    所以她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个朝代会像<a href=Tags_Nan/Songl target=_blank >宋朝</a>一样用盐、酱油、豆豉、腐乳以及一些比较常见的食材当做调味品呢。


    在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辣椒”与“芫荽”这两个词汇后,祝云早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她不假思索地扯着驴冲到了长蛇一般的队伍后面。


    但很快,她的鼻子便又被一阵似有若无的饼香所吸引了。


    这股饼香实在勾人,光是闻着便能感觉到它定然是表皮酥脆、里芯香软,两面都撒了葱花与芝麻的。


    祝云早朝着四面八方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敢用堪比猎犬的鼻子打包票,这附近定然有一家卖的葱油饼准备掀开锅。


    队伍整体以一个极为缓慢的速度往前挪动了一小下,祝云早谈了探头,心里默数了一下前面的买家人数,不说五十至少也有四十余五了。


    祝云早犹豫了半晌,最终一狠心一跺脚,离开队伍转头便顺着饼香传来的方向一路寻去。


    很快,一个挂着“孙记饼店”木制招牌的食肆便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刚来她便心生几分悔意了,这家店铺前面方才明明没有这么多人排队,可刚刚笼屉一开,香味便飘进诸多鼻子里,再经老板一吆喝,门前立刻便热闹起来,一点也不亚于刚才那家“赵记羊汤”的热度。


    偏生这个时候驴子还犯起了了犟脾气,干在原地转圈,硬是说什么都不肯向饼店的方向前进一步了。


    祝云早不信玄学,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上天的暗示,哪怕天雷滚滚也拦不住她过去买葱油饼的心,岂料无论她如何生拉硬拽、催促驱赶,这头倔驴都不肯屈从。


    不屈服于天命不代表不屈服于运气和力气,眼见着“孙记饼店”门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祝云早也只得再次放弃挣扎,牵着驴另寻目标而去了。


    或许是苏格拉底的麦穗寓言隔空诅咒了祝云早,她饿着肚子走过一整条街都没再找到一家满意的食肆。[1]


    这家羊脂韭饼不应季,那家红丝馉饳汤头不甚诱人,而最边上那家的梅花汤饼美则美矣,可巴掌大的一碗汤饼居然要足足七文钱。


    祝云早将荷包攥得死死的。


    董采薇得知她要跑到春风堂去,临走前摸了好几个荷包出来,拼拼凑凑总共才给她塞了三十六个铜板。


    而其中六个铜板早就在刚一入拱辰门的时候,被她拿去买中看不中用的新鲜玩意了,现在想想真是悔之晚矣。


    数着荷包里的铜板,她开始精打细算起来。


    她先是飞快地掏出了那本《食谱大全》,粗略翻看了一下,又在每一家肉摊、菜摊前都稍作停留了一下。


    一番砍价后,祝云早牵着驴子提着肉和菜顺利找到了春风堂的所在之处。


    来之前祝云早借着给董采薇送药的机会,曾旁敲侧击打探过几句,文庙在南、武庙在北,春风堂恰好就位于二者之间的一条小巷子里,所以想要找到春风堂的位置也并不算难。


    自从祝兴昌出事的消息传来之后,祝家上下一家老小都一直在忙着处理丧事,加之这几天落雪,故而一直都没有人来此清扫。


    祝云早掏出董采薇给她的钥匙打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尘土味,尘土之中还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这股味道祝云早再熟悉不过了,大学五年加上读研一年半,她早就已经腌入味了,还没毕业就穿到大绥继承了这间医馆,也约等于是本专业直接分配就业了。


    令祝云早意外的是这间药馆还不算太过窄小,半搭的两层中间挑空,上面一层用来休息,下面一层用来问诊,格局有点像现代的loft。


    一入屋门便见正中摆着一个柜台,前面摆着一把椅子,后面则是一个偌大的传统中药柜。


    祝云早走过去将一个个挂着木牌的小匣子逐次抽开,里面的草药一应俱全,闻之便给人一种心宁气定之感。


    绕过药柜再往里走,由一扇四折的素屏隔开,里间有供人休息的竹榻以及供人艾灸的瓶瓶罐罐。


    再往里则有一个后门,推开后可以看到一间厨房,大概祝兴昌平日里生活上相对粗糙,所以厨具的摆放明显不像前面的药室那样整齐,不过好在糙米、粗盐、面粉以及糖、醋、油等调料一应俱全。


    厨房的后面则是一间小院,小院不大,但留有栓驴的桩子和放饭食槽,旁边还有一口水井,靠墙那侧还摞了点柴火,祝云早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现有的东西,保持基本的生活起居至少不成问题。


    于是她粗略地收拾了一番屋子,燃起炉灶,给自己做起了第一顿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初始化加载100% 男主出厂设置加载……


    马车碾过积雪,如同刻刀划在古玉上,留下一道笔直而清晰的长痕,这道长痕一路蜿蜒至一抹白山下、一滩河水前,才逐渐缓下速度来。


    车轮压过雪下顽石,微微颠簸了一下。


    李邺轻叹了一口气,将一张张青面獠牙的恶鬼画像轻轻卷起,好生收到了匣子当中。


    丑陋归丑陋,骇人归骇人,但再怎么说也是一张五文钱买来的,留着烧火也好过直接扔了。


    况且据说还有专治狂犬乱吠、小儿夜啼的特殊功效来着,自己也算是做了件积功德的好事。


    收好画像后,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将两腿交叠搭在了柔软的金线狨缂丝织皮上,扬声问道:“李二,行至何处了?”


    这辆卷棚顶的马车看起来不算大,却不知为何要由三匹身姿矫健的红鬃黑马拉动着,而前面那个手握三根缰绳驾车的人名唤李二,是李邺的“影子”。


    李二闻言立刻用刀柄向上推了推竹编的青斗笠,一手牵缰,一手摸出地图抖开在膝上,对照着周边景物在心里估算了一番,如实汇报道:“老大,此地名为云溪县,约莫再往南二十余里,就能抵达汴州城了。”


    一息后,支摘窗被推开一角,李邺怅然回首,向西北望去。


    寒天衰草,大雪渺弥。


    山峦青峰与一江寒水都在片片飞雪之中失去了原有的轮廓,万事万物都褪去光华,变得黯淡了。


    唯有一点铜锈落笔书陈于天幕之上,冷冷的余晖漠然地普照着山脚下的一方小小村落。


    原来雪天也是能见到夕照的么?


    李邺眯了眯眼,感觉自己好像许久不曾见过这样静谧祥和的人间了。


    他伸手朝袖囊里侧摸了摸,摸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铜制龟壳来。


    龟壳背部的龟文中央有三格,依次对应着着“天”、“地”、“人”三才,龟背周围十格则对应着十大天干干,再外圈的二十四个小格则为二十四山,对应二十四节气,而将龟壳整个翻过来,底部的十二格则刚好代表着十二地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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