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汉中没想到祝云早挨了两鞭子就会晕过去,眼下叫董采薇说得他也有点挂不住面子了。
于是他冷哼一声,将鞭子一扔,先甩手走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补上一句:“慈母多败儿,这个家我看是管不住了!”
风吹又止,棉帘发出“啪嗒”一声响。
祝汉中一走,众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祠堂内霎时便乱做一锅粥了。
祝兴文颇带怨气道:“吃点苦头好,吃点苦头才能让她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免得日后再连累大家了。”
祝兴武趁机往祝兴文的旁边凑了凑,悄声问道:“大哥,上回你说帮我找找门路,安排个门房夜值的差事,眼下怎么样了?”
何素珍耳尖,纵使祝兴武已经压低了声线,却还是被她听到了,她拧了拧眉,“光找门路有什么用,哪份差事不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你和弟妹也使使劲,别总是全指望着你大哥。”
祝兴武嘴拙,一时间插不上话,李凤娘确是个伶俐的,她立时道:“大嫂这意思是大哥眼下没法子给兴武谋个差事了?那咱们家先前送出去的银子,就这么白白打水漂了?”
“你。”
何素珍气得一跺脚。
眼见着大房二房要吵起来,祝汤氏赶快发话了:“当着老祖宗的面你们几个争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回家再说。”
董采薇急道:“娘,小早身子发烫,只怕是冻着了。”
祝汤氏转过头看了一眼低声啜泣的她,吩咐祝兴裕道:“老四,先把小早背回‘竹舍’,煮个姜汤给她喝,明个儿一早如果还没好转,就请个郎中过来替她瞧瞧。”
说完此话她和祝兴裕均是一愣,旋即两人眼里均覆上了一层浓重的哀伤。
若是祝云早的爹祝兴昌五日前没出意外,又何须再费周章另请郎中。
灯影之外,雪意更浓。
绵密如絮的大雪织就成一道白幕,将顶风冒雪的祝家一行人一一拓印其上。
而高悬“子孝孙贤”四字额匾的祝氏祠堂则重新安静下来,一排排写着祝字的灵位是庇佑也是诅咒,重重叠叠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子子孙孙歌于斯、哭于斯、聚族于斯,这是作为最小范围内的神明的存在。
祝云早晕死之前,看到的是祝兴昌的牌位,一个崭新的牌位,就那么赤条条、孤零零地摆放着最末尾一行。
原来人死了就像雪花落进大雪里,无波无澜的。
不堪欺压的枯枝烂藤吱吱呀呀地挣扎了半晌,终究是断成几截,很快便为大雪所掩盖,今夜之事,似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恍惚之间,她依稀看见父亲宽厚而温暖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头,他说:“小早,逃出去,逃出去才会有希望。”
......
逃?
她是真想逃了。
这中医专业五年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再然后就是无穷无尽了,这东西不学到六七十岁,哪里能悟出门道来?
且别说别人了,就是自己到了中医院,也会优先选择德高望重、名声在外的老中医给自己诊病,而不是她自己这种初窥门径,空有学位证和毕业证的小年轻。
唉,她自己其实也空有一腔热血,至于妙手能不能回春不一定,只求不要烂手回冬就行了。
即便人在梦里,她还能如此逻辑清晰地给出思想上的反馈,可见确实是惯性使然了。
自从上个月与祝云早“同台竞技”的另一名研究生的论文被收录CSCD并一跃成为直博候选之后,她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太好的觉。
即便她的导师一直安慰她不要心急,学术研究讲究循序渐进,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和谁较劲,而是好好做研究,争取为中医学的发展做出贡献,还劝说她入冬多注意身体,加强锻炼,减少熬夜频率。
但祝云早还是很难说服自己的好胜心,以至于她这个月晚上睡觉做梦都频频梦见自己的研究有关键性的缺失,似乎是遇到瓶颈了。
今晚是她睡得最快的一个晚上,先是眼皮发沉,随即便是四肢发酸,再后来她甚至来不及关闭电脑爬到床上,就潦草地枕着一本《食谱大全》沉沉睡去了。
梦里是声势浩大的一场雪,一个穿杏色衫子、姜黄色交窬裙的少女,左肩背着一个掉了色的黑漆杉木药箱子,形单影只地走在大雪里。
即便知道是梦,但祝云早还是忍不住好奇,朝那只单薄的背影喊了一声:“你到哪儿去?”
少女转过身来,一脸茫然地回望向声源的方向。
只可惜白雪如帘,她和她谁也没有看清对方的面容。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开文啦(撒花撒花)
第2章 初始化加载60% 基础人际关系加载完……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而到了十月末,就是冬天了。
秋还没过,大雪便翻过万岁山,将褪色的红叶给悄然覆没了。
云溪县的雪跟棉絮似的,似乎下不完了。
——这是祝云早发自内心的由衷感叹。
穿来大绥三天了,这雪居然一日也没断过!
冻得她天天四肢冰凉,都快得老寒腿了,话说暖气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产物来着?
她一边往炉子里放木块一边忍不住打哆嗦。
还好檐下的竹篾卷帘早就在第一场雪落下时,就换成了秋香色的棉帘,如今一片片垂落在板棂窗前,恰到好处地将风雪拦在了外面。
只在偶尔有风鼓吹帘沿的一排穗子时,才依稀能看见廊下的几杆竹君子正在昏白的冬日下慢慢拨去肩上的积雪。
祝云早坐在一方矮炉前煎药,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陶制的横柄罐里的深褐色药汤蒸气不断□□盖子,时不时发出几声“咕嘟咕嘟”的细响。
这是她穿来大绥的第三天。
现在“既来之则安之”这句话已经成功替代了“一定是睁眼的方式不对,我要穿回去”,成为她座右铭一般的存在了。
谁让自己多次闭眼入睡试图穿越回去却并没成功,而仓皇之下来之前又只带了一本《食谱大全》呢?
也罢,总归是比天天写论文写到头秃强一些,就当体验时空旅行了。
主要是一切都太过突然了,穿来大绥之前,她趴在最厚的那本书上睡觉,而当她从泥坑里艰难爬起,再定睛一看的时候,不由得对着手里这本书叹了口气。
怎么偏偏是这本?
乐天主义的祝云早,花了一天的时间寻找穿回现代的办法,又花了一天的时间努力说服自己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垂头丧气无用,说不定自己努努力还能在这个世界搞出一些名堂,成就一番伟业呢。
于是祝云早沉下心来,分析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
穿越大致可以分为五种,即重生、夺舍、魂穿、转世和<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
重生是从0开始,夺舍是主观意愿,转世是不带记忆,快穿是多位面,那么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应该多半应该属于魂穿了,因为自己保留了原主的大部分记忆,并继承了原主的身份。
原主也叫祝云早,和自己同名同姓,但比自己小,今年才十七岁,眼下居住于河南道汴州城云溪县下面一个名为祝家村的小地方。
据了解,这个祝家曾经也算是小有名气的,祖上甚至曾有人曾在太医院任职过,只可惜随着世事浮沉、时代变化,传到后代就逐渐没落了。
而到了祝云早爷爷祝汉中这代,祝家与岐黄之术更是几乎宣布分道扬镳了,只剩下点所剩无几的家产,也就够勉强维持生计的。
祝汉中是现任的祝家村村长,一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自十几岁耕种开始就一直在田里埋头苦干,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五十余载了。
通过原主的记忆传输以及前两天的短暂接触,祝云早发现此人不仅思想封建,性格更是极其古板顽固。
尤其是“重男轻女”这四个字,就差直接写到他那两条毛虫似的眉毛中间了。
祝汉中是一家之主,他和汤氏总共生了四个儿子,分别是祝兴文、祝兴武、祝兴昌和祝兴裕。
依次为祝云早的大伯、二伯、亲爹以及小叔叔。
祝兴文今年四十五,从小被灌输了走向仕途的思想,只可惜运气似乎也略差,早年间中了个秀才后就再无进展了。
加之家中没有什么门路,想要青云直上也是不大可能的事,所以多年来只混得个给县丞老爷管账的活计。
祝兴文娶了何家的女儿何素珍为妻,何家早些年有个织染坊,算是当地的富户,但自打江南一带的织造局开设后,她家的生意就也一落千丈了。
何素珍嫁给祝兴文,那是打心眼里一百个不愿意,她嫌贫爱富,又自视甚高,一直盼着祝兴文能摇身一变,让她也混个县令夫人当当。
两人育有一儿一女,长女祝云舒今年十九岁,是祝家第一个孩子,可惜在何素珍的打压下生长得性格畏畏缩缩。幼时和同县的孟家订过娃娃亲,但两人未曾谋面,不知为何双方也一直没有提起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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