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节的尾声,街上还有不少人。
醉醺醺的游客搭着肩唱歌,小吃摊主正在收摊,垃圾桶边满是烟头和等人回收的啤酒瓶。
黑猫在圣迈克尔大教堂前停下。
月光下,白色外墙高耸,正门拱券上方的浮雕隐约可辨。
这种教堂在欧洲随处可见,唐妙才来一天就看了很多了,没什么特别的,与几步开外的新市政厅相比差多了。
黑猫带唐妙绕到侧面。
墙根部有个不起眼的通风口,底部被撬开了个口子。
黑猫身形一矮,丝滑钻入。
唐妙缩着肚子挤进去。
教堂内部落针可闻。
高处彩绘玻璃透进来的光亮,把地面拉出几道斑驳的光影。
黑猫熟门熟路,直奔大厅右侧的阶梯。
那是一道向下的石阶。
越往下走越冷。
那是种几百年见不到阳光,直接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唐妙没多想,跟着往下跳。
石阶尽头是一扇极高的铁栅栏门,门缝很宽。
黑猫钻过去,唐妙也吸着肚子挤了进去。
后腿刚抽出来,抬头一看。
她全身上下的毛“唰”地起立,体型膨胀了一整圈。
视线所及之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棺材!
有青铜的,有锡制的。
表面雕着繁复的纹饰,有些已经被氧化发黑,有些还残留着鎏金的痕迹。
它们横竖错乱地挤在有限的空间里。
地面嵌着的微弱地灯把所有金属棺材的轮廓勾出来。
直播间也被吓坏了。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不是慕尼黑步行街吗?】
【还好国内天亮了,谁家好猫主播逛停尸间?】
【说不定只是棺材摆设而已,乱叫什么?下来的楼梯还有个牌子写着这是收费景点呢。】
考据党跳了出来:
【里面躺着的都是真的尸体,只不过十七世纪以后,心脏被取出来埋葬在其他教堂了!】
黑猫跳上了一口大型棺椁的盖子,四平八稳坐下。
“这里是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墓穴,统治巴伐利亚七百年的王族。”
唐妙咽了下口水,喉咙发干。
“吓到了?”黑猫问。
唐妙身上的毛一点点顺了下去。
“没,就是,棺材有点多。”
黑猫跳下棺盖,抬起前爪,点了点铜面上一处浮雕。
“路德维希二世,你听说过吗?”
唐妙摇头。
黑猫的尾巴摆了一下,“十八岁当国王,不理政治,崇尚浪漫,痴迷歌剧。”
“为了修建新天鹅堡,花光了国库,大量举债。”
“哦,就是你们东方人特别喜欢去打卡的那个迪士尼原型城堡。”黑猫补充。
“他到最后还没来得及住进去一天,就淹死在湖里。”
教堂外面隐约传来啤酒节散场的喧嚣。
在这个地下密室里,声音变得很远很闷,像隔了几个世纪。
“旁边那个,”黑猫走到另一具棺前,“他的父亲,当了几十年国王,最后老年痴呆,谁都不认识了。”
又走了两步。
“那排小棺材,有九个月的婴儿,有三岁的孩子。”
唐妙看向那具最小的棺材。
九个月。
连走路都不会。
连这个世界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黑猫在她面前坐下来。
“国王也好,流浪汉也罢,最后都是一具冷掉的躯壳。区别在于,一个装在镀金的铜盒子里,一个裹着纸壳子躺在街角。”
唐妙没吭声。
黑猫的绿眼睛在暗处亮得刺目,“你今晚纠结的那个问题,做好事有没有用。”
“换个问法,对一个注定要死的生命来说,什么有用?”
“面包有用?活得久一点有用?干干净净体面地死有用?”
黑猫站起来,“也许,那瓶廉价威士忌带来的半小时温暖,对那个老头而言,就是他这辈子最后能抓住的慰藉。”
教堂地面上的某根管道发出“咕噜”一声响。
唐妙低下头,前爪交叠,下巴搁上去。
她想起了东北虎林园里选择躺平的三哥,想起了绿岛那只等主人等了两年的老金毛阿忠,想起小渔村阿海叔和阿螺嫂那为了梦想失去生命的女儿。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选择。
有些选择在外人看来是错的、蠢的、可笑的,甚至是自我毁灭。
但那是别人自己的命。
“你开始明白了。”
黑猫的语气里那层傲慢淡了些。
“善良不是一种义务,施与也不需要结果。”
“你做了,就够了。他们怎么用,是他们的事。”
唐妙抬起头。
“那我以后遇到了,还帮不帮?”
黑猫舔了一下鼻头。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做完之后,别回头看。”
唐妙的尾巴慢慢翘了起来。
好。
她站起来,抖了抖毛。
地下室的阴冷被这个动作甩掉了大半。
“我饿了,去找东西吃,你来么?”
黑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典型的橘猫。”
不过它还是跟上来带路。
在黑猫的带领下,唐妙穿梭在异国他乡的街巷。
每个角落都有着说不完的故事和醉酒的人。
不知是吃多了高热量的碳水,还是沾染了空气里发酵的酒精,不知不觉间,唐妙在酒店门口的小花园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她掀开眼皮时,天已大亮。
细密的冷雨落在四周,滴答作响。
唐妙翻了个身,发现自己全身上下滴水未沾。
身上盖着条旧围巾,头顶多了把破雨伞,恰好将她橘色的身体护在下方。
她嗅了嗅,围巾上还残留着劣质威士忌的味道。
第228章 前面有个怪老头
唐妙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抖落沾在毛上的碎草叶回酒店。
门童看见一只叼着破围巾的橘猫从花园里施施然走出来,表情管理差点没绷住。
回到房间,周一诺正坐在阳台喝咖啡。
唐妙扒拉出自己那部亮橘色手机,肉垫一顿猛戳。
【我昨天没回来你居然不担心???】
周一诺把咖啡放下,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橘色光点。
“定位显示你在楼下的奥兰多·迪·拉索雕像底下睡了一晚,我站阳台一低头就能看到。”
他瞥了唐妙一眼。
“我还以为你在纪念迈克尔·杰克逊呢。”
唐妙:???
“你不知道吗?迈克尔当年每次来慕尼黑都住这家酒店,歌迷们就在门口等他。”
“他去世后,全世界的粉丝就把那个雕塑当成了朝圣地,底下常年摆满鲜花和蜡烛。”
唐妙的耳朵歪了歪。
难怪昨晚睡觉的地方围了一大圈蜡烛和鲜花,还以为是庆祝节日呢。
当时实在太困了,还把一束白玫瑰当枕头垫了半宿。
唐妙面无表情地把围巾叼起来放到沙发上,假装无事发生。
继续敲字:
【我要去新天鹅堡!】
周一诺站起身,“你先吃早饭,我去安排车。”
半小时后,周一诺带着唐妙驶出慕尼黑市区,拐上了A96联邦公路。
一路往南,太阳破开云层。
视野陡然开阔,大片山丘连绵起伏。
初秋的雨刚洗过万物,草地绿得发亮。
山坡上,牛群低着头啃草,慢悠悠地甩尾巴,脖子上的铃铛“当当当”响。
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横亘天际,山顶覆着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再往前开,一汪牛奶蓝的湖泊闯入视线,雪山倒映在水面。
美到像幅画。
唐妙打开直播间,与网友们分享这一刻的快乐。
【这是现实世界吗?太绝了!!】
【那个牛牛好可爱啊啊啊啊它在看我!!肯定很好吃!!】
【everybody一起来,让所有的烦恼说拜拜!!】
唐妙两只前爪搭在车窗边缘,把玻璃降下一点缝隙。
迎着风,惬意地眯起眼。
风灌进耳朵里,昨晚那些阴冷和压抑,被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明亮冲得干干净净。
车拐进施万高小镇地界,唐妙第一眼就瞧见了黑猫口中的新天鹅堡。
白色外墙,蓝色尖顶,孤傲地悬在半山腰,与旁边矮半截的黄色高天鹅堡遥遥相望。
一个是路德维希二世的梦想,另一个是他的童年。
周一诺把车开进酒店停车场。
酒店的名字就叫路德维希国王酒店,这两天算是和这个名字杠上了。
套房的花园门打开,城堡就在正对面。
阳光打在白墙上,底下铺着大片暗红与金黄交织的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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