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腐殖土和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有些气根已经粗得像柱子,撑着残存的屋顶。
唐妙沿着一根横向的粗气根往前走。
爪子陷进苔藓里,滑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颗坚果从头顶飞来。
砸中她的后脑勺。
力度精准,角度刁钻。
唐妙炸毛,整只猫弓起来。
往坚果投来的方向看过去。
一只赤腹松鼠倒挂在树藤上。
尾巴蓬松,红棕色皮毛在阴影里发亮。
它嘴里还叼着颗龙眼核,瞪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和唐妙对视。
松鼠吐出龙眼核。
开口便是台南腔:“靠北哦!”
小白俯冲过来,翅膀竖起。
“你怎么可以说脏话?还丢东西砸我的小猫咪?!”
“道歉!马上道歉!”
松鼠尾巴炸成扫帚。
“什么小猫咪?这是我的地盘好不好!我阿公讲,有猫来就要先吓跑它!”
小白叉腰,“你阿公说的了不起哦!我阿爸还说不要跟怪东西说话咧!”
“我阿公讲鸟都是怪东西!”
“你才是怪东西!你全家都是怪东西!”
唐妙没参与吵架。
她盯着那只松鼠。
“我阿公讲”,这个句式……
好熟悉。
哈尔滨那只叫塔塔的松鼠,也动不动“我太爷爷说”。
眼前这只虽说换了腔调,可味道一模一样。
松鼠见唐妙没反应,戒备姿态慢慢收起。
它顺着气根爬近一点,歪头打量唐妙。
“你这只猫好奇怪,不怕我欸。”
“我为什么要怕你?”唐妙说,“你那么小只。”
松鼠挺起小胸脯,“我叫阿北。你呢?”
“唐妙。”
阿北念了两遍,尾巴晃了晃,“好奇怪的名字。”
“你才奇怪。”小白插嘴,“你一只南方松鼠干嘛叫阿北?”
阿北的尾巴又炸起来。
“谁说我是南方松鼠!我阿公的阿公讲,我们祖上是北方松鼠喔!正宗的北方松鼠!”
小白歪头看了看阿北红棕色的皮毛和小巧的体型。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北方鼠欸……”
“长相不重要!关键是血统!懂不懂!”
阿北声音拔高,“我阿公讲过,做松鼠的绝对不可以忘记自己的来处!”
第213章 十七道划痕
唐妙注意到阿北巢穴的入口。
那是个极其隐蔽的树洞,洞口挂着一片贝壳。
贝壳内侧被盘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细痕。
贝壳底下,用细碎的树皮和小石子,拼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箭头指向北方。
阿北尾巴慢慢放下来,垂在身后。
它爬到贝壳旁边,用爪子轻轻触了触那些划痕。
“阿公讲,我们老家以前住在一个很冷的地方。”
“冬天天上会掉下好多好多白白的东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它回头看唐妙,乌溜溜的眼睛里透着茫然。
“可是这里好热哦,阿北等了这么久,一次都没见过那个白白的东西。”
“阿公还讲,我们的毛本来不该是这个颜色的。”
阿北用爪子捋了捋自己红棕色的背毛,“到了这里……一代一代,就变成这样了。”
它有点不好意思。
阳光从树顶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那片贝壳上。
划痕在光里变得清晰,一道一道。
唐妙的心口闷闷地疼了一下。
阿北还在贝壳旁边坐着,尾巴尖无意识地卷了卷。
它盯着那些划痕出神。
“阿公在的时候,每天傍晚都要爬到榕树最高的地方,朝北边看。”
小白跳过来,“看什么?”
阿北挠了耳朵,“不知道欸。”
“阿北那时候还小,问阿公你在看什么,阿公讲……他在看路。”
“看路?”
“嗯,阿公讲我们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可是阿公后来老了,爬不动了,他没等到回北方的那一天。”
树洞里安静了好一会。
光柱从头顶漏下来,细碎的灰尘在里面打转。
唐妙张嘴还想问点什么。
树屋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伴随着两脚兽们的感慨。
“哇,好大的树呀!”
领头的导游在给大家介绍:
“各位旅客,安平树屋的榕树已有百年历史,该建筑原本是德记洋行的仓库……”
导游后面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相机快门“咔嚓”响成一片。
阿北“嗖”一下蹿进树洞。
洞口那片贝壳被带起的风晃了两下。
唐妙还沉浸在刚才阿北的故事里。
游客们发现了她。
“猫猫欸!好可爱!”
“快,帮我跟猫猫拍个照!”
七八只手伸了过来。
唐妙叹了口气,习惯性地翻了个肚皮,接受了一分钟人手的洗礼。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试图撸猫。
唐妙腰部发力,灵巧地从气根上蹿出去。
爬到高处。
身后传来阿北的声音,从树洞深处飘出来:
“你、明天还来吗?”
“阿北……还想跟你讲阿公的故事。”
唐妙停了一下,尾巴尖晃了晃。
“来!”
……
第二天。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唐妙抖了抖身上的露水。
小白还在她脑袋上赖着没醒,缩成一团毛球,嘴里嘟囔着梦话:
“小猫咪……不要吃小白的虫……”
唐妙熟练地穿过马路,绕进巷子。
安平树屋的气根在晨光里还是暗色的,湿漉漉透着青苔味。
她顺着昨天那条路线往上爬。
爬到一半,头顶掉下来一颗龙眼。
这次没砸她脑门,而是落在爪边。
阿北已经在那根横向粗气根上等着了,它面前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龙眼。
左边几颗剥好的,果肉白嫩透亮。
右边几颗完整的,壳还没破。
阿北尾巴竖得笔直。
“你来得好慢喔!阿北四点就醒了啦!”
唐妙跳上去,闻了闻那些剥好的龙眼。
清香扑鼻。
她也不客气,低头叼起一颗。
汁水在嘴里洇开,果肉脆甜弹牙,散发着浓郁的热带阳光炙烤后的果甜香。
小白被食物的香气勾醒了。
“哇!好吃的!小白也要!”
翅膀一扑,直奔剥好的果肉。
阿北的大尾巴挡在小白身前,小白打了个趔趄。
“厚!这是给猫大姐的!鸟不算啦!”
“凭什么!”小白炸毛。
阿北昂着下巴,指了指右边那堆,“自己去啄那边没剥的啦,鸟有嘴,自己啄开厚。”
小白气得在旁边原地跳,脑袋上的白毛全竖起来。
“欺负鸟!松鼠欺负鸟!我要告诉……告诉……”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能告谁,只好赌气地飞到旁边,对着那堆带壳的龙眼撒气般地狂啄,背对着他们生闷气。
唐妙看得好笑,咀嚼着果肉,伸出爪垫,把一颗剥好的果肉推到了小白脚边。
小白破涕为笑,美滋滋地啄了起来。
安抚完小鸟,唐妙看向阿北。
阿北爬到那片贝壳旁边。
“我们的老祖,是从很远很远的北方过来的。”
它的声音慢下来。
“阿公讲喔,那时候有一艘很大很大的船,船上装着茶叶和布。”
“老祖宗们闻着茶香想进船舱里找点干果吃的,谁知道吃饱了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船就已经开了,四周全是黑漆漆的海水。”
“再也回不去了。”
阿北用爪尖点了点贝壳上第一道划痕。
那道痕比其他的都深,刻得很用力。
“这是老祖宗刻的,阿公讲,意思是离家第一代。”
第二道浅一些。
第三道又深又直。
一代一代的松鼠,在同一片贝壳上,留下自己存在过的证明。
“阿公还讲过,北方的树比这里高好多好多,松鼠可以在树顶看到好远好远的地方。”
“还讲北方的松子又脆又香。”
阿北的尾巴整个耷拉下来。
“可是回去要过好宽好宽的水。”
“阿北不会游泳。”
“也不会飞啊。”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小小的。
“连船都不知道怎么上去。”
唐妙看着这只小东西。
它所有的北方,只有一片刻了十七道痕的贝壳,和一个用碎石子拼出来的箭头。
唐妙的尾巴扫了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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