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惬意地拉开那罐冰镇啤酒。


    仰头灌下,打出一个悠长的酒嗝。


    “好食喔!”


    阿海叔端着碗直乐。


    阿螺嫂瞪他一眼,看着桌边一猫一鸟折腾,嘴巴到底还是绷不住往上扯了扯,也开始动筷子。


    晚饭吃得干净。


    阿海叔收拾完碗筷,从柜子里翻出个紫药水的小瓶子。


    “手伸过来。”


    阿螺嫂没搭理他。


    “伸过来啦。”


    阿海叔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按在小板凳上,“天这么遭,不上药要发炎咧。”


    阿螺嫂被他拽着,嘴上还硬。


    “皮糙肉厚,死不了。”


    阿海叔不理她那一套。


    他就着昏黄的灯,把她的手翻过来。


    掌心、指缝、手腕,大小小的口子。


    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白,被海水泡得发胀。


    他蘸了紫药水,一处一处地点。


    动作熟得很,一看就干过无数回。


    “今天是在哪片礁?”


    “东头断崖下面那块。”


    阿螺嫂闷声答,“那里的藤壶肥,长得密。”


    唐妙趴在门槛上消食,耳朵竖着听。


    阿螺嫂干的活计是摘野生藤壶。


    那东西长在悬崖底下的礁石上。


    贴着海面,涨潮时被淹,落潮时才露出来。


    要趁那一小段退潮的工夫摘。


    腰上拴根绳,人吊在崖壁上。


    一手抓岩缝,一手拿凿子撬。


    脚下就是拍得震天响的浪。


    直播间也在讨论。


    【我看过纪录片,摘藤壶这真是拿命换钱。】


    【我们那边管这叫敲笔架,崖壁上摘的才好吃,一年总有几个老手摔进海里再也上不来。】


    【这么危险,为啥非要干这个?】


    第200章 铁盒里的远方


    阿海叔蘸着药水,把阿螺嫂手上的伤口一处处点涂完,低头吹了吹。


    “讲过多少回,这攀岩摘藤壶的活,不要干咯。”


    他声音低下去,“钱可以慢慢攒,总能攒够的。”


    阿螺嫂抽回手,转身去叠衣裳。


    一声不吭。


    夜深了。


    唐妙蹿上窗台,肚子贴着微凉的石沿,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吹海风。


    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无意间往里一瞥。


    两口子坐在床沿,中间摆着个铁盒子。


    是那种早年用来装月饼的。


    铁皮锈得发黑,盖子上的图案早磨没了。


    阿海叔把盖子抠开。


    里头是一沓沓零钞。


    十块、五十、一百,边角都卷了,用橡皮筋扎着。


    钞票底下,压着张塑封的照片。


    阿螺嫂把照片翻出来。


    唐妙伸长脖子往里瞧。


    是个年轻姑娘。


    背着大登山包,站在一片白色宫殿前面。


    手比剪刀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宫殿层叠叠,红白相间,背后是纯净湛蓝的天。


    唐妙认得那里。


    是布达拉宫。


    阿螺嫂的指腹在照片上来回摩挲。


    摸着摸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相纸上。


    她也不擦,任由视线模糊。


    阿海叔伸手揽住她的肩。


    “……囡仔要是还在,今年该过二十五岁生日咯。”


    阿螺嫂的肩膀止不住地抖。


    “当年她讲想去爬山,我骂她不务正业,好好的安稳工作不要,成天往那些鬼地方跑,多危险。”


    阿海叔闷着嗓子接话:“是我嘴贱,骂她骂得最凶。”


    阿螺嫂吸了吸鼻子。


    “咱俩一起骂的嘞。”


    “一吵就是半年不讲话。”


    “她进山前给我打那个电话……我还在气头上,没接……”


    唐妙趴在窗外,一动不动。


    屋子里的空气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两口的女儿,生前是个背包客。


    爱探险。


    爱跑那些没人去的地方。


    在老一辈人的眼里,这是不学好,是不安生。


    几场大吵,互不低头。


    总以为日子还长。


    谁能想到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姑娘在旅途中出了意外。


    人再也没回来。


    连最后的道别,都被摁断在那个没接通的电话里。


    老两口这才追悔莫及。


    而那个锈月饼盒里的钱,是他们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


    阿海叔拼了老命出海,阿螺嫂吊在悬崖上摘藤壶。


    为的是攒够一笔钱。


    阿螺嫂抹了把脸。


    “我就是想不通,外头到底有什么好的?咱供她读书上大学,她倒好,死活非要去受彼个罪。”


    阿海叔攥着拳头。


    “想不通,咱就去找答案。”


    “等咱彻底干不动咯,就开着那破车,把囡仔想去嘞地方,一个一个走,我们替她看完!”


    院子里停着辆五菱宏光。


    漆都掉得差不多了,车身上还沾着鱼鳞。


    车厢里堆着渔网、塑料桶、旧雨衣。


    车头歪着,后视镜拿胶带缠了两圈。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开了。


    可完成女儿生前的愿望,那是老两口最后的念想。


    夜风从海面吹进来,凉得人耳根发麻。


    唐妙终于明白,傍晚阿海叔为什么躲在旧渔船后头,看那群孩子捡花蛤能笑那么久。


    他在给别人家的孩子制造童年。


    也是弥补自己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女儿。


    屋里,阿海叔重新把钱一张张码好,塞回月饼盒。


    “再攒两年,就差不多咯。”


    阿螺嫂把照片擦干,压回最底下。


    “你腿脚都没以前利索,还两年。”


    阿海叔拍拍胸口。


    “我有力气啦。”


    “我多出几次海,再做一点零头咧,你彼个摘藤壶以后不许去了喔!”


    阿螺嫂横他一眼:“你会印钱喔?”


    “不会,”阿海叔嘿嘿笑,“我会抓鱼啦。”


    “你抓鱼抓到腰痛半宿睡不着,还笑?”


    “笑总比哭好嘛。”


    屋里的灯灭了。


    海浪还在拍打礁石。


    唐妙舔了舔爪子。


    得想个法子。


    第二天中午。


    太阳把石头院子烤得发白。


    阿海叔凌晨三点出的海,到家时,旧短袖上还挂着干透的盐粒。


    鱼筐往墙边一放。


    他连饭都没扒两口,就搬了小板凳坐到门口补渔网。


    手机搁在石桌上,外放着闽南戏曲。


    咿咿呀呀的唱腔飘满院子。


    “苦海无边啊……”


    唐妙蹲在墙头打盹,被这一嗓子唱得耳朵一抖。


    小白站在她草帽边,陶醉得不行。


    “小猫咪,这个好听!这个音拖得长!我也会!”


    唐妙一爪子按住她的鸟嘴。


    手动闭麦。


    院子里,阿海叔低头穿梭子,补得很认真。


    那手机屏幕还亮着。


    唐妙眯了眯眼。


    轻手轻脚地跃上石桌,前爪搭在手机边。


    她假装先打了个滚。


    眼角余光偷瞄阿海叔,没看过来。


    再伸个极度夸张的懒腰,爪子顺势往前一扒拉。


    爪垫正正好戳到屏幕上。


    手机页面跳了一下。


    不对,点歪了。


    点进了同城相亲频道。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八十九岁丧偶男士,在线寻觅灵魂伴侣。


    小白探头:“小猫咪,你要给海叔找新老婆吗?”


    唐妙惊得背上的毛竖起,一巴掌把这倒霉鸟拍开。


    手忙脚乱往回划。


    好不容易戳中直播键。


    申请开播。


    肉垫往下一盖。


    成了!


    屏幕上出现阿海叔账号的直播画面。


    标题还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分享我的生活】。


    多么朴实无华。


    唐妙低头,把自己脖子上的摄像头拨正,对准石桌上的手机屏幕。


    于是她自己的直播间里,几十万水友看着镜头正对上另一部手机。


    手机里也有一个直播间。


    这个手机用的后置摄像头。


    屏幕里播着面前的闽南渔村小院。


    石墙、渔网,补网的渔民大叔,还有一只在屏幕边缘疯狂探头的白头鹎。


    【?】


    【橘姐这是在干嘛?】


    【我懂了!她想让我们去那个直播间!!!】


    【账号名叫海边的阿海!快冲!】


    【橘姐你这引流方式太硬核了,运营看了都要跪。】


    唐妙抬爪,拍了拍手机。


    去。


    都快去。


    就用了五分钟。


    阿海叔那个位数粉的账号,在线人数跳到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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