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节处的嫩肉被清水炖到半透明,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第二个铁盆更大,装的是大盘鸡。
鸡块裹着浓稠的酱汁,土豆炖到绵烂。
红椒和青椒段嵌在缝隙里,皮带面宽厚筋道地铺在最底下,吸满了汤汁。
第三个是火盆烤肉。
铁篦子上铺满红柳烤肉。
肉条表层的油脂还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孜然粒和辣椒面粘在焦脆的肉边上。
第四个盆,酿皮。
切成指宽的条状堆成小山,浇着红油和蒜醋汁。
上面盖了一层现切的芹菜碎。
第五个,洋芋饼。
煎到两面金黄,外壳酥得裂开口子,露出里面绵软的土豆泥。
最右边,一整盆洗净的人参果。
皮薄肉厚,水珠挂在果皮上折射着灯光。
铁盆后面,还有满满两铁桶清水。
桶壁凝着水珠。
几十只动物站在沙丘上,集体看直了眼。
第124章 惹祸
老皮那两只雷达似的大耳朵,肉眼可见地朝两边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大黄喉咙里卡住了一团气。
脑子彻底宕机了。
沙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终于爬到了唐妙脚边。
眼珠子转了一圈。
这次它没有延迟。
“……天……堂!”
唐妙看见了简易厨房里,灶台边蹲着一个人影。
老黑。
围裙还系着,袖子撸到手肘,手背上沾着面粉和辣椒油。
地上散着切剩的洋葱皮和丢掉的调料包装袋。
灶台上的大铁锅还没刷,锅底糊着一层焦黑的酱汁。
他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蹲在那儿,看手机。
老黑没抬头。
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夹在指缝里。
裂开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话。
他站起身,把灶台边那些脏东西一件一件收进黑色垃圾袋里。
拎到远处,找了块大石头压住。
唐妙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偏过脑袋,看了一眼悬在半空的少年。
“你看。”
“两脚兽的心,是最软的。”
“你信人类,人类不会让你失望。”
少年垂下眼。
飞鱼服的衣摆在夜风里飘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呼气。
沙坡下方,大黄终于绷不住了。
它朝前迈了两步,逼近那些不锈钢大盆,却硬生生刹住了脚。
转过身,大黄面朝唐妙所在的方向。
前腿屈起,胸口贴进沙子里。
扑通、扑通。
后头那些干瘦的沙狐,齐刷刷跟着趴了一地。
老皮急得原地蹦起半米高,蹿到铁盆边缘。
扭头冲着唐妙大喊,两只耳朵直挺挺地戳在头顶。
“橘……橘老大……”
话没喊全。
唐妙尾巴一挥。
开吃!
狂欢开始了。
大黄叼起一整块手抓羊肉骨,“咔嚓”一声,脆骨碎裂。
骨髓的油脂从齿缝里渗出来,流进沙地。
它嚼了三口,后腿一软。
整只狐狸侧倒在铁盆旁边,发出了一种极度满足的叹息声。
老皮扎进洋芋饼堆里。
整个脑袋都埋进去了,只剩两只大耳朵在外面抖。
“好……好吃到老娘想死在这里尼……”
跳鼠们在人参果堆里滚成一团。
那些从没尝过水果的小东西,一口咬破果皮。
清甜的汁水直接飙了小跳鼠满头满脸。
懵了一下,又疯了一样啃。
沙蜥趴在一块烤肉边上。
张开嘴。
咬了一口。
四条短腿同时离地。
弹了起来。
落下。
又弹了起来。
这是沙蜥有生以来第一次表现出剧烈的情绪波动。
直播间的弹幕洪流在这个画面上达到了空前的密度。
摄像头的拾音麦克风,忠实地记录下了这片沙地上,几十张嘴同时大嚼的声音。
骨头碎裂、果汁飞溅、油脂在舌面上摩擦,还有各种品种的满足呻吟。
三万两千人在线。
打赏的提示音一个接一个。
太阳从东边的沙丘后面露出第一道光。
金色的光线扫过沙坡。
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梭梭苗,扫过铁盆边挤成一堆的动物。
扫过远处一个人收拾完灶台、背对着所有人往帐篷走的背影。
唐妙啃着一块烤肉,油渍糊了半张脸。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
“喵。”
叫了一声。
很轻。
……
老黑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端着个盆往简易厨房外走。
他一宿没睡。
昨晚接了个天大的好消息。
有家大企业的领导看了直播,想来基地考察。
连夜出发,天亮就能到。
只要考察过关,明年的梭梭树苗尾款、基地的柴油、志愿者们的伙食补贴,全有指望了!
这可是财神爷!必须好好招待!
于是他连夜开始准备当地的特色美食。
把基地唯一一头留着过年的大尾巴羊给宰了。
抽筋扒皮,起锅烧油。
足足炖了四个钟头。
手抓羊肉、大盘鸡、火盆烤肉、酿皮、洋芋饼……
基地的全部家底了。
厨房太小放不下,他把六个不锈钢大盆搬到外面空地上。
盖好盖子,又把灶台收拾干净。
一切就绪。
“大风起兮云飞扬……”
老黑嘴里哼着走调的戏曲儿,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
等金主一下车,这几个大铁盆往桌上一摆。
那是何等的壮观!
他转过沙坡拐角。
歌声断了。
腋下的白毛巾掉在沙地上。
防风板被拱翻了。
盖子全掉在地上。
六个比洗脸盆还大的不锈钢铁器,空了。
装手抓羊肉的盆里,连根葱都不剩。
底朝天扣着,表面结着一层死白的羊油渣。
几根光秃秃的骨头棒子散落在两米外的沙坑里,被舔得比狗啃过还干净。
大盘鸡的汤汁被舔到反光,边缘粘着两根可怜巴巴的青椒蒂。
酿皮连蒜醋汁都没剩,盆壁上一道道平行的刮痕……
那是爪子刮的。
洋芋饼盆直接扣在土里。
人参果堆只剩下一片残骸。
两桶刚打出来的清水全见了底。
铁盆正中间。
一只橘猫四脚朝天。
两只前爪抱着一块比她脸还大的羊排骨头,搁在肚皮上。
嘴边挂着干涸的红油,胡须上粘了一粒孜然。
肚子圆滚滚地鼓起来,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睡得死沉死沉的。
鼻尖冒出一个透明的小泡泡,吸气鼓起来,呼气瘪下去。
脖子上的运动项圈摄像头亮着绿灯。
老黑叼烟的嘴张着,烟掉在了沙地上。
……
唐妙又到了那个熟悉的梦里。
白雾翻涌。
脚底踩的还是那团棉花似的云。
但这次感觉不太对。
从远处传来拖鞋底板拍打云面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唐妙的猫耳“唰”地竖起来。
白雾深处冲出一个白胡子老头。
花镜歪到鼻梁底下,本该飘逸的白胡子被自己的急喘吹成了一把扇面。
右手高举一只破塑料拖鞋。
唐妙的四条腿还没来得及发力,一只破拖鞋带着风声直直拍下来。
“啪!”
糊在后脑勺上。
“你个小王八蛋!!!”
唐妙脑袋被拍得往前一栽,在云上翻了个滚爬起来就跑。
“爷爷!有话好说!”
老头追上来了。
速度快得完全不符一个仙风道骨的高管形象。
老花镜在鼻梁上跳,另一只拖鞋跑掉了都没回头捡。
“你知不知道沙狐吃了那么多盐和孜然会脱水?!”
拖鞋再次抡起!
唐妙往左一蹿,贴着云面滑出去两米。
“跳鼠的消化系统能代谢多少人类调料你心里没数?!”
拖鞋兜头盖下来。
唐妙后腿一蹬弹到半空,拖鞋擦着尾巴尖过去了。
“最离谱的是那些蜥蜴!你给冷血爬行动物吃花椒孜然辣椒面?你想看它们喷火是不是?!”
唐妙在云层间上蹿下跳,嘴还不闲着。
“可它们吃得很开心啊!”
“而且我看它们睡得好好的啊!啥事没……”
“啪!”
又一下糊在屁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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