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的震动透过底盘传上来,规律而均匀。
舒舒服服补了个觉。
再睁眼,天完全黑了。
车速降了下来。
不再是高速柏油路那种平滑的嗡嗡声。
底盘下传来沙石碾压的沙沙响。
唐妙伸了个懒腰,肚子十分配合地叫唤起来。
黑暗中,她循着味儿摸索着往牛肉干袋子那边拱。
爪子碰到了一根硬硬的圆柱体。
火腿肠!
她叼住火腿肠的封口,后腿蹬住矿泉水箱借力往外抽。
太使劲了。
后腿一蹬,矿泉水箱“哗啦”一声从叠放的位置上滑下来。
矿泉水在后备箱里滚了一地,声响大得跟翻了个货架似的。
前排一声尖叫。
“什么东西炸了!”
一个急刹。
唐妙被惯性甩到后备箱门板上,撞得鼻子发酸。
火腿肠飞了,砸在铁锹把上弹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引擎熄火。
脚步声绕过车尾。
“哐!”
后备箱门被掀开。
顶部的照明灯亮起。
唐妙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卡在矿泉水瓶和铁锹之间。
嘴里还叼着那根火腿肠的空包装皮。
车外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扎马尾,皮肤白净,一脸惊愕。
右边那个圆脸短发,手里正捏着一把战术防身甩棍。
三方对峙。
唐妙评估了一下局势。
后备箱门大开,只要蹬腿弹射,以她的速度……
短发女生把手里的甩棍一扔。
“天哪你好可爱!!!”
她扑了过来。
唐妙还没来得及启动跑酷程序,已经被一双手从杂物堆里捞了出来。
“林冉你看!这么大一坨橘猫!”
林冉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我以为避震器被沙子颠断了。”
唐妙被抱在短发女生怀里,后腿悬空,前爪搭在对方胳膊上。
挣扎是没用的了。
短发女生小语从后座翻出一根新的火腿肠。
剥开,掰成小段。
一截一截喂到唐妙嘴边。
另一个马尾女生林冉,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折叠碗,倒了半碗矿泉水放在地上。
唐妙啃着火腿肠,心里默默把逃跑计划从A方案降到了D方案。
再降到F方案。
算了,不跑了。
“它会不会是附近牧民家走丢的?”
“这荒郊野岭哪有牧民……”
“你看它这个包,编得还挺精致的,说不定是谁家的猫跑丢了。”
“我拍个短视频发网上问问去。”
小语又掏出一袋牛肉干,撕开倒在手掌心里。
“来,多吃点,看瘦的。”
唐妙低头把牛肉干粒一颗颗舔进嘴里。
少年飘在车顶上,给唐妙举了个大拇指。
“熟门熟路。”
唐妙眼皮都没抬,权当没听见。
吃饱了,喝足了。
“带上吧?”
小语拽着林冉袖子,“反正基地啥都缺,就是不缺沙子,估计也不差一只猫。”
林冉犹豫了下。
“好,总不能丢在高速上。”
第114章 旱地孤岛
小语把唐妙放回后备箱。
这次她特意把矿泉水箱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安全又平整的地方。
冲锋衣折了两折,铺了个厚实的软窝。
车重新启动。
唐妙趴在冲锋衣上,听着前排两个女生聊天。
“小语,你上次发的朋友圈说,你偶像们之前带头在那边附近种了十八万棵梭梭?”
“对,今年他们有别的事去不了,但粉丝群自己组了好几批人过去。”
“所以你也算追星追到沙漠来了?”
“什么追星!我这叫赴一场青春之约!偶像种下的是树,我种下的是自己的青春!”
林冉笑了一声。
“行行行,青春无悔嘛,你说的对。”
……
颠了一天一夜。
中间停了两回。
一次加油,一次在路边临时停车让小语下去吐。
路太颠了。
唐妙也不好受,胃里翻江倒海的,全靠趴着不动扛过去。
少年飘在车外头,隔三差五穿个脑袋进来看她一眼。
“要不要我给你念首《出塞》诗转移注意力?”
“你敢念我就吐你身上。”
“吐不着。”
“……”
后半夜唐妙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吃了一大桌川菜,全是微辣的。
天光大亮时。
引擎彻底熄火。
车门打开,干涩的风灌进车厢。
唐妙从后备箱跳下。
刚出车厢,她就被刺目的光晃得眯起了眼。
没有任何遮挡。
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栋建筑。
有的只是铺天盖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连绵起伏的黄色沙丘。
一呼吸,嗓子眼被粗糙的砂纸塞满了一般。
肺里的水分在光速流失。
但很快。
她的注意力从糟糕的空气转移到了脚下。
细碎的沙粒被太阳烤了一上午,透着温热。
两脚兽穿着厚底鞋踩在沙漠里,顶多感到松软费劲。
人类永远体会不到,这片广袤土地对一只猫能产生多大的感官冲击。
肉垫上密布的神经末梢开始兴奋。
干燥,细腻,温度完美。
温热的细沙挤进趾缝,包裹住肉粉色的爪垫,来回蹭着趾间的短毛。
太亲切了。
刻在猫科动物骨子里的DNA压制不住地觉醒。
这哪里是沙漠?
这分明是一望无际的、最顶级的膨润土猫砂!
纯天然无添加,自带暴晒杀菌和强效除臭功能。
唐妙的右前爪完全不受控制。
按住沙面,用力往后狠狠一刨。
沙面随之陷出一个完美的小坑。
阻力适中,手感无敌。
她没忍住,两只前爪左右开弓,撅着屁股疯狂倒腾。
扬起的沙粒扑了满头满脸,连胡须上都挂着沙子。
在这里随地大小便,根本不用担心埋不干净。
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在心底油然而生。
唐妙越刨越兴奋,两只前爪抡得冒烟。
“没见识的城巴佬。”
旁边传来一个干瘪的声音。
唐妙刨沙的爪子停住。
脚底的沙面拱起一个小包,快速移动了两下,“噗”地顶开。
一团沙尘里弹出个活物。
脑袋跟核桃差不多大。
老鼠?
但耳朵……两只耳朵竖起来,比脑袋还长,跟兔子似的。
长耳跳鼠。
它拍了拍脸上的沙子,两只大耳朵抖了抖,仰着头审视唐妙,鼻孔朝天。
“刨刨刨,刨个撒!老娘的房顶都叫你刨塌咧!”
一口浓烈的甘肃腔。
唐妙低头看脚下。
沙面裂开一条细缝,底下隐约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口。
“不好意思,没注意。”
“没看见?你那个猪鼻子是当摆设的?这一片全是我的地盘!三十步以内都有标记!”
唐妙左看右看。
沙地上光秃秃的,连个脚印都留不住。
“哪呢?”
跳鼠气得两只大耳朵拍在了一起。
“刚尿哈的!叫你一蹄子踩没咧!”
少年飘在两步开外,表情复杂。
“好一个邋遢的小东西。”
跳鼠听不见少年说话,但鼻子猛抽了两下,警觉地往后蹦了一步。
“你一个被两脚兽养得油光锃亮的家猫,跑沙漠里来组撒尼?刨老娘地盘?”
“我是流浪猫。”
“那更可笑。”
跳鼠用后腿挠了挠耳根,一脸“我见多识广”的优越感。
“你资道你脚底下踩的似撒地方不?”
唐妙环顾四周。
“沙漠嘛。”
跳鼠弹跳到一个稍高的沙包上,用前爪往东指,再往西指,再往北指。
“东边,腾格里沙漠。”
“西边,巴丹吉林沙漠。”
“两个沙漠正往一嗒挤尼。”
它嗤了一声,爪子在身前画了个半圆。
“这两个大沙盆子,正往一块挤尼!”
跳鼠用后腿重重跺了一下脚下的沙地。
“咱们脚底下这一溜绿洲,就是中间那点缝。”
“等这俩沙盆子挤完,全得完蛋!到时候连根草都木有,全是一片黄!”
少年抬头看天。
满目黄沙遮天蔽日。
“四百公里风沙线。”
少年的声音变得沉重,“此地若失守,两大沙漠合拢,河西走廊便彻底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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