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这会儿洗干净了。


    身上的黄毛虽稀疏,但去了那些泥巴壳子,露出底下浅金色的底毛,其实长得挺周正。


    骨瘦如柴的身板包在一条干毛巾里,只露出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它看见大姐大唐妙瘫在地上,秃尾巴跟上了发条似的摇起来。


    迈着小碎步吧嗒吧嗒跑过去,绕着唐妙转了三圈。


    最后大着胆子凑上前,用湿漉漉的鼻尖去拱唐妙的脸颊。


    唐妙一爪子把她的脸推开。


    傲娇地扭过头。


    豆豆不气馁。


    又从另一边凑过来,用脑袋蹭唐妙的肩膀。


    唐妙的爪子又伸过去。


    这回没推开。


    厚实的肉垫在豆豆的脑瓜顶上停住,重重地往下按了按。


    楼梯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皮特带着两个摄影师从上层甲板的楼梯口冒出来。


    他本来是下来找翻译的。


    一到拐角,脚步钉在了原地。


    底层甲板的公共通道上,一群中国大爷大妈正围成一圈忙活。


    温水、药瓶、毛巾,乱七八糟摊了一地。


    圈子中间,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黄狗裹在毛巾里。


    另一边的地毯上,一只橘白色的胖猫四仰八叉地瘫着。


    嘴边残留着白色泡沫,两眼放空盯着天花板。


    老人们的笑声和四川话混在一起。


    嘈杂,热烈。


    皮特对身后的摄影师做了个手势。


    机器就地架起。


    镜头里,戴老花镜的阿姨正用棉签温柔地给豆豆耳道上药。


    王大爷蹲在旁边递棉球。


    孙叔叔用吹风机最小档给豆豆吹毛,一只手挡在出风口前面试温度。


    刘阿姨拎过来一袋从餐厅打包的鸡肉粒,一片一片喂。


    花衬衫的大袖口快拖到地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药浴时的泡沫。


    豆豆窝在她怀里,眼睛半阖。


    一条从出生起就没松弛过的狗,在一群陌生老人的手里,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皮特站在摄影师身后。


    棒球帽的帽檐被他拉得很低。


    他没有出声指挥机位。


    没有要求补光。


    没有喊任何人看镜头。


    只是站着看了很久。


    转身上楼,叫人把剩下的机器全搬下来。


    然后让助理和这群大爷大妈谈拍摄出镜的事。


    ……


    回到总统套房,路星野打开衣柜暗格。


    最后两罐顶级A5和牛冻干。


    他盯着罐子顿了顿,抠住拉环用力一扯。


    “噗”的一声,封口破开。


    暗红色的冻干肉粒倒在两个碟子里。


    一碟唐妙的骨瓷盘。


    一碟临时拿漱口杯的杯盖凑数。


    唐妙极其自若地溜达到骨瓷盘前,蹲下。


    豆豆趴在杯盖前面,鼻尖抵着肉粒,没敢吃。


    眼巴巴地回头去瞧唐妙。


    唐妙用后腿挠了挠耳朵,下达了开饭的指令。


    豆豆这才埋头。


    路星野蹲在地上,拿湿纸巾给豆豆擦爪垫。


    一边擦一边碎碎念。


    “破产就破产吧,养一个是爹,养两个也是爹。”


    ……


    第二天。


    游轮在长江上游平缓的航道上走着。


    路星野工作完,换了身便装下楼找猫。


    顺着通道走到底,拐进了底层甲板的棋牌室。


    里面四个麻将桌坐得满满当当。


    “哗啦啦”的洗牌声和老头老太太的吆喝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唐妙蹲在门槛上看热闹,豆豆趴在她脚边打盹。


    王大爷坐在靠窗那桌的东风位,手里的牌码得整整齐齐。


    刘阿姨坐他对面。


    花衬衫换成了一件枣红色的开衫。


    路星野站在门口。


    渔夫帽和墨镜都没带,光着一张脸。


    这群大爷大妈,真的不认识他。


    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是谁。


    那天在甲板上,他抱着猫硬刚皮特的时候。


    大爷大妈们冲上来护他,只是因为他是“那个被洋人欺负的后生”。


    仅此而已。


    孙叔叔刚好摸完牌,一扭头瞅见他,冲他招手。


    “愣门口干啥?进来坐。会打麻将不?”


    “会一点。”


    “一点是好多点?”


    “……小时候回老家,摸过几把。”


    “行了行了,过来补个位。老李去上厕所,八成是蹲坑里起不来了。”


    第91章 不行,得加钱


    路星野被按在了北风位。


    面前摞着一排码好的牌。


    手感粗糙,塑料面上的字都磨花了。


    王大爷的拐杖杵在桌腿旁边,腾出两只手抓牌。


    旱烟叼回嘴里,烟雾熏得路星野眼睛发酸。


    “打多大的?”路星野问。


    “两毛。”


    “……两毛?”


    “咋?嫌少?”


    王大爷撩起眼皮,横了他一眼。


    “我跟你讲,前天刘阿姨输了八块六,心疼到晚饭硬是去餐厅多吃了两大碗米饭才回本!”


    对面的刘阿姨把一条拍在桌上。


    “你少编排我!那是我故意让你们的!”


    路星野坐在一群六七八十岁的老人中间。


    脑袋懵圈。


    戴老花镜的阿姨路过,顺手往他面前塞了一把葵花籽。


    “自家炒的,搁了八角香得很。”


    路星野真就没客气,捏起一粒瓜子嗑开。


    顺手扔出去一张六万。


    “梆!”


    王大爷的拐杖敲在他的椅子腿上。


    “六万你也敢出?底下三家都等着你这张呢!你啥眼神!”


    老头指着他的鼻子就是一顿痛骂。


    路星野嘴里的瓜子壳忘了吐。


    他上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打牌臭,还是大二的事。


    从那以后他进了娱乐圈。


    周围的所有人都戴上了面具。


    最擅长的就是做表面功夫。


    包括他自己。


    笑脸、算计,连骂人都是绕着弯子递软刀子。


    就算他在片场演得像坨屎,助理也会在一旁递水捧臭脚说“哥你这微表情绝了”。


    今天,他因为两毛钱的麻将,被一个大爷当孙子训。


    路星野眉眼弯弯。


    “你这娃笑啥子嘛?”王大爷被这反应搞得莫名其妙。


    “没啥。”


    路星野抹了把脸,袖子往上一撸。


    “再来!今天不赢两毛钱回来,我就不睡了!”


    刘阿姨从椅子后头翻出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隔空丢过来。


    “披上!江上夜里寒气重。”


    沉甸甸的棉花疙瘩砸在肩膀上,老旧樟脑丸的味道钻进鼻腔。


    路星野把军大衣裹紧,袖口长出一大截。


    他就那么随意耷拉着。


    唐妙从门槛上跳下来,溜达到路星野脚边。


    小土狗豆豆紧跟其后,身子还是习惯性地佝偻着,但已经不再哆嗦。


    秃尾巴轻轻摇晃。


    唐妙一垫脚,轻车熟路地跳上路星野的膝盖。


    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大衣的布料。


    豆豆有样学样,怯生生地凑过去,把脑袋搁在路星野垂下的军大衣底襟褶皱里。


    路星野低头看了一眼。


    狠狠rua了一把小橘猫的脑袋。


    继续打牌。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皮特带着摄影师进屋。


    外籍剧组扛着设备,看中这满室烟火气。


    准备收录这真实的民间娱乐现场。


    镜头推进。


    一团橘白相间的影子窜上了桌面。


    唐妙一屁股坐在王大爷牌前,圆滚滚的胖身子挡住六万,尾巴顺势摊开盖住二条。


    皮特打了个手势。


    摄影师往左跨半步。


    唐妙跟着挪,身子往左平移,整张大脸堵死镜头。


    连挡三次。


    摄影师无奈放下机器。


    王大爷拿烟杆敲桌沿。


    “橘姐起开,人家洋人拍电视呢。”


    唐妙偏头。


    她的视线锁定了刘阿姨手边那只碎花布钱袋。


    刚才她听得真真切切,这帮老人家平时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输八块钱都要心疼好久。


    洋剧组拿镜头拍免费素材去赚钱,天下哪有这种白嫖的便宜事!


    前爪探出,一扒。


    布袋开口散落。


    一堆一毛、两毛纸币中间,她翻出那张压箱底的红版百元钞。


    叼着钱退回桌心。


    爪垫按紧钞票。


    “喵!”


    唐妙亮出嗓门。


    爪子先拍拍一百块,再指指前方那个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


    半空飘着的少年抱臂俯视,摇头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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