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游轮的汽笛响了。


    “……行……吧。”


    ……


    游轮码头的登船舷梯灯火通明。


    小橘猫走在前头,尾巴竖得笔直,步伐透着十足的从容。


    豆豆缩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脑袋快要贴着地面。


    “前面……还有多远?”


    豆豆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唐妙头也没回。


    “跟着走就行。”


    豆豆的秃尾巴犹豫了两下,还是紧紧跟了上去。


    ……


    舷梯口的安保是个方脸小伙,制服上别着工作牌。


    他正低头核对登船名单,余光扫到一团黄影子从脚边滑过去。


    条件反射地伸手就要拦。


    “哪来的……”


    话音未落。


    一只保养得当的手重重拍在他的手腕上。


    陈姐。


    “路老师团队的。”


    安保的手缩了回去,嘴巴张了两下,没再吭声。


    路星野跟在后面,手里牵着一根临时解下来的鞋带,另一头套在豆豆脖子上。


    他压低渔夫帽,快步走过。


    陈姐看着他的背影,太阳穴青筋直跳。


    底层甲板的通道里,夕阳红旅行团正好收队回来。


    王大爷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


    身后,刘阿姨跟孙叔叔正因为“鬼城的烤苕皮到底值不值八块钱”吵得面红耳赤。


    唐妙带着豆豆从拐角冒出来。


    王大爷第一眼就瞧见了。


    他上下打量了两眼那条浑身泥水的小土狗,乐了。


    “哟!”


    老头蹲下身,膝盖嘎嘎响了两声。


    粗糙的大手揉上豆豆的脑瓜顶。


    “我们橘姐长本事了嘛,还晓得带小伙伴回来耍咯!”


    豆豆整条狗定在原地。


    它这辈子挨过无数次人类的手。


    踹、打、拽、扔。


    每一次触碰,身体都会本能地缩紧。


    但这只手不一样。


    掌心全是老茧,指头粗短,关节变形。


    却揉得极其随意,跟揉自家孙子的脑袋没区别。


    豆豆的后腿软了。


    秃尾巴先是笔直地绷着,接着开始打颤,最后完全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越摇越快,越摇越猛。


    带动整个屁股左右甩。


    刘阿姨二话不说,果断丢下烤苕皮的话题,转身大步迈进餐厅。


    回来的时候,手里掐着两根从餐台顺来的原味火腿肠。


    咬开包装皮,掰成小段,搁在豆豆鼻尖底下。


    “饿坏了吧?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豆豆的眼眶湿了。


    在外头流浪的日子,每一口食物都是从垃圾堆里刨的,还要防备别的野狗来抢。


    吃进嘴不嚼两下就往肚子里吞。


    慢了就没了。


    火腿肠的肉香灌满鼻腔。


    它张嘴叼住一小段,咬了两口,又停下来。


    抬头看看刘阿姨,又低头看看唐妙。


    真的没人抢?


    唐妙蹲在三步远的铁箱盖上,前爪搭在膝盖上,一副施恩不图报的看客模样。


    尾巴尖悠哉地打着卷。


    少年飘在上方的管道旁,双臂抱胸。


    他低头看着那条埋头猛吃的小土狗,又看了看正装模作样摆架子的唐妙。


    唇角动了动,没出声。


    火腿肠扫荡一空。


    刘阿姨蹲下来,伸手拨了拨豆豆后背的黄毛。


    眉头立马拧紧了。


    “哎哟喂。”


    毛发底下的皮肤是一块块红褐色的癣斑,有几处已经溃烂结了痂。


    隐蔽的毛根深处,跳蚤窜来窜去。


    她腾地站起来,扭头冲通道深处喊了一嗓子。


    “张伯!张伯你搞快点!”


    张伯六十七,退休前在市畜牧站干了三十五年的老兽医。


    这趟出门旅游,随身带着急救包。


    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往豆豆跟前一蹲,翻了翻耳朵,掰开嘴看了看牙龈,两根手指顺着脊椎骨从头捋到尾。


    “皮肤真菌感染中度。体外寄生虫有跳蚤和疥螨。重度营养不良,贫血。”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毛。


    “得洗洗,上个药,再灌点营养膏。”


    急救包“刺啦”拉开。


    驱虫喷剂、药浴香波、棉球、碘伏,一样一样码在地上。


    大爷大妈们的默契在这种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孙叔叔蹲到豆豆左边,两只手托住前腿根部。


    刘阿姨卡住后半截身子。


    戴老花镜的阿姨负责固定脑袋,同时轻声细语地在耳朵边哄。


    穿运动裤的大爷不知从哪拎来半桶冒着热气的水。


    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外围兜圈子。


    “稳住稳住,莫要使蛮力,吓着毛孩子了。”


    豆豆被几双手按得服服帖帖。


    它拼命转动眼珠子,想弄清现在的状况。


    想起刚唐妙说的,不会现在就要给它绝育吧?


    温水兜头浇下的那一刻,它哆嗦了一下。


    接着是味道刺鼻的香波。


    白色的泡沫在手掌和毛发之间揉搓出细密的咕噜声。


    这些大爷大妈的手法一点不含糊,指腹贴着皮肤,避开溃烂的位置,拿捏得极其老道。


    驱虫喷剂呲上去的时候,凉飕飕的液体渗进毛根,隐藏在暗处的寄生虫四处逃窜。


    唐妙蹲在高处,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这一幕。


    尾巴卷来卷去。


    幸灾乐祸。


    “喵~~”


    她冲着被按在盆里、满头白色泡沫的豆豆叫了一声。


    豆豆湿漉漉地望着她。


    唐妙又“喵”了一声。


    张伯给豆豆抹完最后一层皮肤修复喷剂,抬手用手背蹭掉额头的细汗。


    他慢条斯理地抓起毛巾擦手,目光从地上那条狗身上挪开,缓缓转了个方向。


    锁定了高台上那只正嗑瓜子看戏的橘猫。


    “这小橘猫。”


    张伯推了推老花镜。


    “一直在外头流浪的吧?”


    “毛倒是光亮,但流浪猫体内寄生虫防不住。”


    “来都来了,顺便也灌个药,防患于未然。”


    第90章 惨遭喂药


    听到要给她灌药,唐妙的耳朵“唰”地竖直了。


    全身的毛发警报拉满,无缝切换成刺猬模式。


    她后腿猛蹬,弹射起步。


    半空里伸来一只手。


    五根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后颈。


    路星野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就这么把她拎在了半空。


    唐妙四条短腿在空中一顿狂蹬,只能挠空气。


    “大家可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啊。”


    “乖女儿。”


    路星野把她翻过来托在臂弯里,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指。


    唐妙疯狂挣扎。


    四只爪子全亮了出来,在路星野的冲锋衣面料上留下四道白印。


    没用。


    这男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儿外加八块腹肌,锁猫的手法滴水不漏。


    这边一拖延,刘阿姨和孙叔叔已经呈合围之势围了上来。


    阵型跟刚才按豆豆时一模一样,密不透风。


    唐妙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


    张伯慢条斯理地从急救包里抠出一粒白色药片。


    指甲盖一用力,碾成两半。


    “来,嘴张开。”


    唐妙把脑袋拼命往路星野腋下钻。


    四条腿抱紧他的前臂,牙关咬死。


    两腮鼓得跟河豚一样。


    孙叔叔不慌不忙,拇指和食指精准卡住她的上下颌关节,往两边轻轻一挤。


    嘴巴不受控制地开了一条缝。


    半片白药片趁虚而入,直抵舌根。


    说不上来的苦涩味在口腔里蔓延。


    那是化学制剂特有的、直冲天灵盖的涩。


    唐妙的表情管理彻底崩盘。


    两只琥珀色的瞳仁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舌头根本缩不回去,直挺挺地吐在外面,嘴角很快涌出一圈白沫。


    伴随着身体本能的抗拒。


    全场哄堂大笑。


    那个在鬼城NPC面前耍尽威风,在排队游客面前翻肚皮卖萌,在新收的小土狗面前耀武扬威的橘姐大人。


    瘫在路星野怀里,翻着白眼吐沫子。


    活脱脱一条在案板上翻了白眼的肥鱼。


    少年在头顶的管道上也笑出了声。


    他已经非常努力地维持体面了。


    但实在忍不住。


    “唐唐。”


    “你方才居高临下嘲弄那只小狗的时候,可曾算到自己有此一劫?”


    唐妙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只在心里对他竖了个中指。


    折腾了十来分钟。


    唐妙被放在走廊边的垫子上。


    四肢大张,肚皮朝天,生无可恋地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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