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了摸唐妙脖子上那个旧包。
鱼摊大姐缝的那个。
跟着唐妙走了几千公里。
从北方的雪地到南方的雨水，从菜市场到故宫到灵隐寺。
毛线已经起球了，边角磨出了毛边，有两处破洞被唐妙自己用捡来的碎布勉强填上。
程欢将新的小包又往前递了递。
“你的旧包包太招眼了。”
“论坛上你的特征描述第一条就是‘背着针织小包的橘猫’，所有找你的人都冲着这个款的包认的。”
“换个新的，以后没人认得出你。”
唐妙垂下大脑袋。
旧包。
新包。
她短小的右前爪在石板上扒拉了两下，随后迈出一步，主动把下巴搁在程欢的手腕上。
换！
程欢手脚极其麻利，挑开旧包的暗扣。
塔塔给的那颗金豆子被她用原本的小布袋裹严实，连同平安符一起，妥妥帖帖地塞进新包。
系好绳扣。
新包比旧包轻了不少。
贴合猫的脖颈弧线，不硌脊背。
唐妙抖了抖身子。
浑身轻松。
程欢顺手拨弄了一下唐妙脖颈上的蓝色尼龙项圈。
尼龙带正中央，卡着个黑色的小方块。
“咔哒。”
她指甲一挑，方块脱落。
东西被托在掌心里。
“你到现在还带着这个没电的摄像头啊？跑了这一路，脖子不累吗？”
唐妙眨了一下眼。
“反正现在没电自动关机了，谁也看不了你的直播也挺好的，你彻底自由了。”
程欢笑着晃了晃手里那个小黑块。
“去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吧，再也没人能监视……”
四周的风突然停了。
唐妙的小脑门里发出“嗡”的一声。
摄像头？
直播？
她拼命回想……
救助站。
那两个姑娘。
给她戴项圈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就戴几天，等你出发继续流浪的时候，姨姨就给你摘了哟！”
原本只打算在站内戴几天。
但她越狱跑了。
带着正在直播的项圈跑了。
然后带着这个摄像头过了好多天！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走了个马灯。
唐妙整只猫石化了。
四条腿僵直，尾巴定格在半空，瞳孔放到最大。
少年终于没绷住。
“哈哈哈哈哈哈……”
唐妙的毛炸起来了。
全身的毛。
从头到尾巴尖。
她想到这些天在路上的各种画面。
餐厅后厨偷吃东西，吧唧嘴。
吧唧得特别大声的。
吃到高兴的地方还喷口水。
她屁股痒。
躲在假山缝隙里，因为后腿够不到，硬是在粗糙的石头上蹭了好几次屁股。
她在公园灌木丛里挖坑上大号。
前两天有点上火，蹲坑的时候喉咙里还哼哼唧唧了老半天。
全网这么多人在看！
那帮人类就隔着屏幕，用第一视角围观她蹭屁股拉屎吧唧嘴！
不敢想了。
好尴尬好尴尬。
她再也不是一只香香软软的小猫咪了。
唐妙蹲下，两只前爪捂住了脸。
等等。
刚才程欢说什么来着？
摄像头已经没电了。
已经没电了。
没电了。
好久之前就没电了。
唐妙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
但少年还在笑。
他已经从空中落到了台阶上，半透明的身子靠着栏杆，笑到整个鬼往下滑。
程欢看着脚边突然炸毛又突然顺毛的橘猫，当它是舍不得旧东西，弯腰顺着她的后颈捋了两把。
“这东西没电很久了，你别怕，没人看得到你了。”
她站起来，走到远处的垃圾桶前，把摄像头和旧项圈一起扔了进去。
“哐。”
硬物碰到桶壁的闷响。
那个全网唯一能通过硬件锁定她身份的东西。
彻底没了。
从今往后，她就是这座庞大城市里，几百只背着同款毛线包的胖橘猫中最普通的一只。
谁也认不出来。
唐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猫的呼气声又细又轻，被江风卷走。
……
一人一猫沿着江边步道漫无目的地往前溜达。
江风把程欢脸颊两侧的碎发吹得胡乱飞舞，酒意散了大半。
往前走，泊位上停着一艘巨大的游轮。
六层甲板层层叠叠。
白底蓝边的船体倒映在江面，将暗沉的江水切割出无数流动的光带。
程欢停下脚步，指着那艘船。
“看到那个了吗？那是一艘豪华内河游轮。”
“从上海出发，横跨整个长江干流，穿过三峡，逆流而上，终点站重庆。”
重庆？
唐妙本来还在欣赏大船，听到最后两个字，耳朵立马转了一百八十度。
重庆！
红彤彤翻滚着花椒的牛油锅底！
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的现炸小酥肉！
脑花！毛肚！鸭肠！
唐妙下巴微张。
一滴透明的液体顺着尖牙流出。
“啪嗒。”
砸在码头粗糙的水泥地上。
少年满脸嫌弃地往上飘了一米远。
程欢蹲下来，看着唐妙那副魂不守舍的馋样，乐了。
“你想去？”
唐妙的尾巴启动了螺旋桨模式，在屁股后面甩出了残影。
程欢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我有个闺蜜在船上当客服主管。”
“我试着问问她，能不能悄悄把你带上去。”
电话拨出。
凌晨四点半。
响了七八声，那头接了。
“……程欢你有病啊……知道几点了吗要死啊……”
“阿晴！醒醒！我遇到橘姐了！”
“……你又去江边发疯了？还橘姐，你怎么不说你遇到玉皇大帝了？”
“真的！论坛上的那只小橘猫！活的！就在我脚边！”
对面呼吸声重了一下。
“程欢，你到底喝了几罐啤的？”
“两罐！我没醉！你快出来看啊！我就在码头！”
对面又没声音了。
伴随悉悉索索的翻身动静，沙哑的女声传过来。
“你现在，发个视频过来。”
程欢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唐妙。
唐妙正好抬头看过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缩回去的口水痕迹。
“嗖。”
发送成功。
十秒钟后。
程欢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我靠我靠我靠……！”
第75章 您好女士，欢迎登船
阿晴到的时候，头发上还别着个Hello Kitty的粉色发夹。
睡衣外面套了件工作制服，拉链只拉了一半。
她从员工通道跑出来，鞋都没穿对。
“在哪在哪在哪？”
程欢拉着她的胳膊往台阶下面拽。
阿晴弯腰往栏杆底座一看，真有只小猫咪正蹲在那里舔爪子。
橘白相间的毛色在码头射灯下发出暖融融的光。
脖子上还挂着个崭新的橘色毛线小包。
小猫歪着脑袋望过来，瞳仁里映着两个人影。
阿晴定在原地。
“我靠！”
她蹲下去，双手捂住嘴。
“真的假的……真是她啊？”
程欢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晴盯着唐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制服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在唐妙面前晃了晃。
“您好女士，欢迎登船。”
唐妙睁着大眼睛，歪着脑袋看她。
阿晴拎了一个宽大的帆布袋回来，袋子底部垫了件干净的工作服。
“进来吧这位女士，这就带您去开套房。”
唐妙回头看了一眼程欢。
程欢冲她挥了挥手。
“去吧橘姐，玩得开心！”
唐妙前爪搭上袋口边缘，纵身一跃。
帆布袋的拉链被阿晴拉上三分之二，留了一条缝透气。
唐妙从缝隙里伸出半颗小脑袋，看着程欢的身影越缩越小，最终消失在码头灯光的尽头。
少年飘在袋子上方，也向着程欢的方向挥手。
即使她看不见。
唐妙把脑袋缩回去，“嗯”了一声。
拉链拉上了。
唐妙缩在帆布包里，闻着工作服上洗衣液的清香。
包随着阿晴的步伐上下颠簸。
“站住。”
粗犷的男声突然响起，“阿晴，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拎着个破包去哪了？”
阿晴的脚步顿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