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铺着真丝软垫,周围放了一圈小猫咪玩具。
下午,阳光透过大落地窗洒满整个屋子。
唐妙整个人瘫在真丝软垫上,看着花园里被自动洒水的草坪。
橘白相间的肚皮翻在上面,尾巴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
……
晚上。
客厅只留了几盏昏黄的落地灯。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里面正在播放无聊的晚间新闻。
陈淑薇坐在主沙发上。
唐妙趴在她的腿上。
女主人的手指插进唐妙背部的绒毛里,顺着脊背的骨骼走向,从头到尾,轻轻地捋。
动作温柔,力道均匀。
唐妙极为配合地开启了呼噜马达。
胸腔里发出规律的震动声。
“我儿子叫周一诺。”
陈淑薇打破了客厅的安静。
声音柔柔的。
“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你周叔说,男孩子得一诺千金,说到做到。”
唐妙的耳朵动了动。
“你的一诺哥哥,他十五岁那年说要上交大,结果真考上了。”
“十七岁,他说要去参加数学竞赛拿国奖,也拿了。”
“十八岁……”
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涩。
“十八岁刚开学,他骑自行车去学校,被一辆闯红灯的车撞了。”
陈淑薇的手指收紧。
“他从小到大,什么承诺都兑现了。就是没来得及跟我承诺一句,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一滴水珠落在唐妙的鼻尖上。
唐妙没有甩头。
她把身体往前挪了两寸。
用毛茸茸的脑袋,硬生生拱开陈淑薇的手指,整个脑袋贴进了她的掌心里。
肉垫搭在女人的手腕上,用力按了按。
少年飘在客厅的水晶吊灯旁边。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在这个夜里,抱着一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流浪猫,把所有的心碎和绝望全盘托出。
周承泽从书房走出来。
端着两杯热茶。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陈淑薇面前的茶几上。
绕过茶几,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夫妻俩中间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
唐妙正好横在中间。
周承泽伸手,指背蹭了蹭唐妙的下巴。
他的手很大。
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力道极其克制,怕弄疼小猫。
“小家伙,你那个包里的小零食还够吃吗?要不要给你添点?”
唐妙歪头看他。
这个男人就这么随意地坐在身边,却让人心生安稳。
少年慢慢从吊灯旁降下来,落在客厅落地窗前。
窗外是亮着灯的恒温泳池,水面在夜色里发出幽蓝的光。
他回头看了看沙发上的这一家子。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只猫。
男人吹着茶杯里的热气,女人眼角挂泪伸手逗猫,猫四仰八叉地翻着肚皮。
紫禁城里,他从未有过这般体会。
在那座城里,皇帝高高在上,妃嫔算计恩宠,太监宫女活得如履薄冰。
人与人之间隔着拆不掉的红墙。
他活着的时候是为了抓老鼠。
死了就成了到处飘荡的孤魂。
从来没有人用指背蹭着他的下巴,轻声问一句“还够不够吃”。
也没有人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坐着,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陪着。
他飘到沙发后,半透明的指尖悬在唐妙头顶,也虚虚地揉了一把。
这份家的温暖,真真切切地传了过来。
只是可惜,少了一个孩子。
……
第N天早上。
唐妙趴在客厅的波斯地毯上,面前摆着今天的专属早餐。
一个精致的小瓷碟。
里面装了一勺有机小鸡胸肉打成的肉泥,配着半勺手捣南瓜蓉,最上面还用两颗进口蓝莓做了点缀。
电视正在播一档上海本地的美食节目。
唐妙吃了一口肉泥,抬头看屏幕。
镜头正顺着一条老城厢的弄堂往里走。
一家苍蝇馆子的灶台上,平底锅里的生煎包正在翻面。
底壳已经被煎得金黄酥脆。
一把白芝麻和一把翠绿的葱花撒下去。
水油交融。
油星子四溅,“劈里啪啦”地炸响。
满屏都是热腾腾的烟气。
胖乎乎的主持人夹起一个生煎,咬破一个小口,吸溜着里面的滚烫鲜汤。
一边吸溜一边发出“嘶嘶”的声音。
唐妙低头看了看那盘健康的鸡肉泥。
原本半垂在脸颊两边的胡须,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画面一转。
切到了街角另一个摊位。
排骨年糕。
带骨的大排扔进油锅里炸。
高温将肉质边缘炸得焦脆卷曲。
老板用漏勺捞出大排,淋上一勺红亮浓稠的甜辣酱。
旁边的两根手指粗的年糕条,在酱汁里翻滚。
筷子一夹,软糯弹牙的年糕拉出长长的黏丝。
唐妙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咕咚。”
咽了一大口唾沫。
节目还在继续。
响油鳝丝。
滚烫的油淋在码得整整齐齐的鳝丝上。
“嗞啦”一声,白胡椒和香醋的味道隔着屏幕都往外冒。
……
唐妙慢慢从波斯地毯上站起来。
鸡胸肉泥和南瓜蓉不香了。
有钱人的金枪鱼再鲜,它没有烟火气。
没有热油溅在铁锅上的爆裂声。
没有老板娘用沪语吼“生煎好了拿走啊”的中气十足。
没有弄堂口排队的人举着手机骂“怎么又要等四十分钟”的市井气息。
她馋了。
馋街头的味道。
第67章 星辰大海
周承泽的行李箱摊了一地。
西装、衬衫、护照、一叠厚厚的英文医疗文件。
陈淑薇蹲在箱子旁边,将文件按顺序码好,最上面压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站在交大校门前,比着剪刀手,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唐妙趴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这张照片。
十八岁,干净利落的寸头。
眉眼和陈淑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纽约那边的团队联系好了。”
周承泽从书房出来,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另一只手在翻文件袋。
“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Bhatt教授亲自操刀。”
他挂了电话,看向妻子。
陈淑薇的声音很平,“不管结果怎么样,这是最后一次了。”
失望堆积了太多次,神经早被磨钝。
若不是那天在灵隐寺遇到打翻签筒的小橘猫,那份放弃治疗同意书,早就签下了。
唐妙的耳朵转了一下。
最新的深部脑刺激治疗方案。
往大脑深部植入电极,用电信号唤醒沉睡的神经回路。
治愈概率极低,风险却大得惊人。
这是他们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淑薇放下文件,走到沙发前。
她弯腰,双手捧起唐妙。
“小家伙,我们要出远门了。”
唐妙被她抱在怀里。
女人高定毛衣上沾着的木质香调,今天混进了苦涩。
“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家里阿姨会照顾你,吃的管够……”
她说着说着,嗓子就不行了。
唐妙伸出前爪,肉垫搭在她锁骨的位置,担心地按了按。
陈淑薇把脸埋进唐妙的后脑勺,闷声说了句:
“等我们……把你哥哥带回来。”
周承泽走上前,大手揉了揉唐妙的头顶。
力道克制,掌心带着远超平时的温度。
唐妙“喵”了一声。
少年飘在落地窗旁边。
他盯着茶几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本该肆意鲜活,如今却浑身插满管子躺在异国他乡的病床上。
他低下头,打量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灵隐寺侧墙上那幅画又浮上来。
虚影俯冲,金线缠绕,灵魂归位。
少年攥紧了拳头,随即松开。
门外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迈巴赫的尾灯在梧桐夹道里慢慢缩成两个光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别墅安静下来了。
阿姨在厨房收拾,电视还开着,中央空调的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
猫爬架上挂着新买的逗猫棒,真丝垫子散发着高级洗涤剂的气味。
唐妙蹲在二楼窗台上。
视线穿过修剪齐整的草坪、汉白玉喷泉、铁艺大门。
门外是梧桐树,梧桐树外是马路,马路通向整座城市。
她跳下来,走到角落那个针织小包前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