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今天早上有变化了。
指甲盖大小的符纸贴在胸毛底下，有些温热。
不算烫，就像揣了颗刚剥壳的水煮蛋。
少年在恢复。
等他醒了，先带他去灵隐寺拜拜。
唐妙翻了个身，把整个肚皮亮出来对着太阳。
橘白色的绒毛被风吹得一绺一绺翻卷。
粉色的肉垫松弛地摊开，五个脚趾头微微蜷着。
尾巴尖搭在长椅扶手上，随呼吸的节奏慢慢一摇、一摇。
直播间里挂着三千多人。
大白天的，弹幕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
【又在躺尸，我一个坐办公室的都没她睡得安稳。】
【有一说一，橘姐来杭州这几天真是给我上了一课……原来活着可以这么简单。】
午后，游客开始多起来了。
断桥上人挤人。
自拍杆、遮阳帽、各种口音的普通话和方言搅在一起。
有个东北大哥举着手机冲着湖面：
“老铁们看到没？这就是白娘子和许仙相遇的地方！浪漫不浪漫？”
唐妙的耳朵抖了一下。
不太浪漫。
白蛇传的结局是被压在雷峰塔底下，暗无天日。
她翻了个身，继续当<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
“小猫咪！”
有黑影挡住了阳光。
唐妙眯眼往上看。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长椅前面。
脑袋上顶着个歪歪扭扭的鸭舌帽，两只手抱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书。
小男孩歪着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小猫咪，你能给我讲讲这本书吗？”
他把那本书翻过来，封面怼到唐妙面前。
封面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狸花猫。
书名只有四个大字母：MEOW。
唐妙的脑袋歪了一下。
“meow”这单词她认识。
英文里模仿猫叫的拟声词，“喵”。
她伸爪把封面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内页。
第一页，白底黑字。
上面印着这么一段话：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唐妙翻到第二页。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meow.”
她又翻了三页。
五页。
十页。
全是“Meow”。
只有“Meow”。
从头到尾，整本书写满了“Meow”这一个单词。
除了排列组合的长度不同，除了逗号、句号、问号和感叹号的区别。
这本厚达几十页的绘本里，没有出现过哪怕第二个单词。
全文八万多个“Meow”。
小男孩嘟着嘴，委屈得不行。
“爸爸说，这是一只猫去外太空打外星人，拯救宇宙的故事。”
唐妙的右耳朵抖了一下。
“妈妈说，这是一只猫和邻居小狗谈恋爱的爱情故事。”
小男孩两道眉毛拧成了一团，眼巴巴地看着唐妙。
“爸爸在骗人对不对？”
唐妙越过男孩的头顶，看向五米外的步道。
一对年轻夫妻正站在柳树底下。
女的双手举着手机在录像，整个人笑得直往旁边男的身上倒。
男的咬着嘴唇憋笑，还冲着小男孩的方向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小男孩还是有些疑惑：
“可是，如果是小猫和小狗的故事，为什么书里只有‘喵’，没有‘汪’呢？”
他把一只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点心。
“小猫咪，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这块桃酥给你吃！”
他妈妈憋笑憋得更厉害了，把脸埋在男的肩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唐妙舔了下鼻子。
她清了清嗓子。
前爪伸出来，肉垫子“啪”地按在摊开的书页上。
然后，一本正经地“读”了起来。
“喵。”
停顿一拍。
“喵喵——喵，喵喵喵！”
语气陡然上扬。
“喵喵喵喵喵喵喵！”
激昂，铿锵有力。
“……喵。”
沉痛收尾，意味深长。
悲伤、凄凉、有一种英雄末路的苍凉感。
小男孩听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再翻一页。
“喵！喵喵喵喵喵！！”
炸毛式怒吼。
前爪在书页上连拍三下，纸张哗哗作响。
小男孩瞪圆了眼。
唐妙翻到最后一页。
收敛所有的表情。
低下头。
“……喵。”
轻轻的。
安静的。
像句号落下来。
全场安静了一秒。
小男孩“啪啪啪”鼓起掌来。
远处的夫妻已经笑到蹲在了地上。
脖子上的摄像头把这一出从头拍到了尾。
从唐妙按住书页的那一秒起，弹幕就没停过。
【我靠这猫在朗读！！它在给小朋友读故事！！】
【不愧是我橘姐，有故事她真的给讲。】
【哈哈哈哈哈哈哈翻译来了！第一段橘姐说的是：“勇士猫抵达月球表面，发现外星人长得跟一坨坨猫条似的。”】
【你胡说！明明是：“亲爱的狗子，我们虽然不同种族，但爱情可以跨越一切！可请你不要整天盯着我的粑粑好吗？”】
【楼上你认真的？】
【当然不认真，我在放屁。】
【但是你说的好有道理啊哈哈哈哈哈！】
第59章 藏宝图全在我脑子里
跟帖慢慢歪成了文学研讨会。
【依我看，这就是存在主义。喵代表虚无，连续六个喵，就是在演绎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橘姐悟了。】
【信达雅，实在是高。】
弹幕里的“野生翻译家”们开始了大规模接力。
每一页的“Meow”，都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剧本。
科幻版、言情版、武侠版、<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版、考公版……
七十多个“译本”在帖子里排成了长龙。
有个中文系博士生写了一篇三千字的“文学评论”，最后第一句话是：
【《MEOW》是后现代解构主义文学的巅峰之作，它以极简的符号消解了语言霸权……
好吧，其实我编不下去了。】
长椅旁。
小男孩抱着书点了点头。
圆乎乎的脸蛋绷得紧紧的。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懂了！”
唐妙两只尖耳朵往前一探。
小男孩把手里攥了半天的桃酥搁在长椅边缘，两只小手一把捧起唐妙橘白相间的脑袋。
“吧唧！”
直接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
在唐妙的目瞪口呆中，小男孩抱着书，耳根红透。
“蹬蹬蹬”蹿回他妈妈怀里。
“妈妈妈妈！小猫咪告诉我了！书里的大猫说它今天中午想吃鱼！”
“它想吃两条大鱼！”
他妈妈笑着接过书，冲唐妙挥了挥手。
一家三口走远了。
唐妙甩了甩尾巴。
行吧。
看在小男孩那么可爱的份上，被白占便宜的事就不计较了。
她正得意，准备翻身继续晒肚皮。
胸口一烫。
平安符的光芒“唰”地亮了。
暗金色的光从符纸边缘涌出来，沿着针织小包的毛线缝隙往外蹿。
一道沙哑的、带着起床气的声音响起：
“你……你还精通西洋狸花猫的语言？”
唐妙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惊得打了个嗝。
随后，她的尾巴疯了一样地摇起来。
年年醒了！！
她低头扒拉了一下平安符。
“什么西洋狸花猫语？”
“刚才你朗诵的书。”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困顿的沙哑，“尤其那段激昂处，颇有边塞诗的风骨，就是听不太懂。”
他认真的。
他真的认真的。
唐妙歪着脑袋。
“大哥。”
“你之前不就是狸花猫吗？”
“这是你的母语！你问我懂不懂？”
少年思考了好一会。
“……此言差矣。我乃华夏正统狸花猫，岂能与西洋猫族混为一谈。口音、语法、乃至腔调，均有本质差异，不懂……”
“行了行了。”
“你到底怎么看懂的？”少年不依不饶。
“再说就把你塞回去。”
少年立马收声。
唐妙趴在长椅上，用后爪挠了挠下巴底下的项圈。
这话痨回来了。
少年的灵体从平安符里飘出来。
唐妙打量了他一圈。
比在南京的时候凝实了。
以前他的灵体边缘总是虚的，犹如水彩画被水洇开了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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