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宛若水墨画一般,透着几分虚幻。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透明得能看到背后的街景。
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那张总是冷酷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被困在故宫几百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以灵体状态踏出那道高高的红墙。
唐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她知道少年是灵体,但没想到他竟然能实体化到这种程度。
“你……你这是?你不是猫嘛?不是,你居然能出来?”
唐妙的小脑袋里全是问号。
少年惊愕地摸了摸脸颊,“我脑子里想着人的样子,就变成这样了。”
街边扫地的大爷拎着笤帚从少年身边走过,甚至带起些许微风,却完全看不见这个古色古香的“老怪物”。
少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他抬头看向长安街,高耸的建筑,璀璨如星河的路灯,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这是外面的世界?”
突然,他看见一辆发着强光、呼啸而过的汽车,吓得拔出绣春刀,横在唐妙身前,如临大敌。
“当心!此铁甲巨兽双目如炬,速度奇快,恐是妖邪!”
唐妙笑得趴在了地上。
“别怕,那叫汽车,不是什么妖邪,类似你那会的马车!”
少年仍不肯收刀,他警惕地看着四周,对这个陌生而又遍布“妖邪”的世界满是戒备。
唐妙心里暖暖的,有猫(鬼)保护的感觉真好。
他们沿着长安街一路向东。
少年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呼。
“这……这灯火,竟比宫中御灯还要亮上千百倍!”
“这些铁疙瘩,居然能自己跑?!”
“这里没有宵禁吗?为什么这个点还有如此多人?”
唐妙给他耐心地一个个解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安门广场已经近在眼前。
她前世在手机上刷到过升旗仪式的视频,弹幕里总有人说“去了才知道什么叫人山人海”,当时她觉得这话矫情。
现在她信了。
从猫的视角看过去,这哪是人山人海,这是腿的森林。
密密匝匝的裤腿和鞋面构成了一片移动的丛林,缝隙窄得连老鼠都得侧着身子走。
运动鞋、皮鞋、棉靴、军绿色解放鞋,各种各样的鞋底在她头顶来回移动。
唐妙深吸一口冷空气,开始往里钻。
“闺女,把羽绒服拉链拉高些,别着凉了!”一位操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大妈正给身旁的女孩整理围巾。
“我滴个乖乖,好激动啊!”旁边几个大学生正兴奋地喊着。
唐妙听着他们的交谈,在鞋缝之间左突右闪。
“左边!有个推婴儿车的,轮子底下空间大!”少年一旁指挥。
唐妙一个侧身滑进婴儿车底盘下方。
“前方有个拄拐的老大爷,他走得慢,从他右腿外侧绕……”
“你能不能别指挥了?我脑瓜子嗡嗡的。”
话音刚落,唐妙的前爪踩上一片结了薄冰的地砖,四条腿同时打滑,整只猫原地漂移了半圈。
一只巨大的黑色皮鞋正在落下。
正对着唐妙的脑袋。
唐妙的瞳孔骤缩,后腿蓄力想弹开,但冰面上根本借不到力,爪子刨了两下全是空转。
完了。
那只皮鞋在距离她脑门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悬在半空。
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偏移了一些,稳稳踩在她身侧。
唐妙抬头。
一双笔直的军裤裤线映入眼帘。
往上,是厚实的冬执勤服下摆,腰间扎着警用武装带,铜扣擦得锃亮。
衣服剪裁极其合体,衬得那道腰身利落挺拔。
执勤民警。
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哥哥低下头,视线掠过脚边这团橘色的小东西。
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下颌线条硬朗,皮肤被北京冬天的干冷风吹出两团浅浅的红。
表情严肃,目不斜视,标准的军人仪态。
但他的右脚,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半步。
左脚跟上,两只锃亮的警靴之间撑开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礼服下摆垂落,刚好在地面形成了一道挡风的屏障。
一个刚好能容纳一只幼猫的安全区。
唐妙愣了一秒,立马心领神会地缩进这个区域里。
警靴的皮革被体温捂得微热,挡住了四面八方挤过来的脚。
“甚善。”少年评价道。
唐妙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等。
六点四十五分。
八声号角破空而来。
铜管乐器的共鸣在空旷的广场上层层叠叠地铺开,震得唐妙的胸腔都在跟着共振。
天安门城楼正中的券门洞开。
国旗护卫队出来了。
当第一排黑色军靴踏上金水桥的石板,广场上几万人的嘈杂声,被齐齐按灭。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举牌子。
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连身边那个一直在跟闺蜜视频通话的姑娘都挂断了电话,攥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
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旗杆的嗡鸣。
第31章 碰瓷
国旗护卫队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完全一致,靴底击打金水桥石板的声音整齐划一。
“咔、咔、咔、咔。”
几万人的心跳被这个节奏同步了。
护卫队过了金水桥,由齐步换正步。
唐妙从军靴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见了。
六十六名护旗手,他们的脸年轻、坚毅,目视前方。
一百三十八步正步。
从金水桥到国旗杆基座,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护旗手就位。
擎旗手将国旗展开时,《义勇军进行曲》的前奏从广场两侧的音箱里涌出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国旗升起来了。
鲜红的布料被晨风托举着,一寸一寸地往上走。
旗面舒展开,五颗金星在朝阳里亮得刺眼。
唐妙身边,那个拄拐的老大爷摘下了帽子。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但他站得笔直,拐杖夹在腋下,右手举过眉梢,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他旁边,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被妈妈抱着。
小家伙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被周围的气氛感染,也举起胖乎乎的小手,在脑门前晃了晃。
一群穿着花棉袄的大妈,几分钟前还在抱怨“冻死个人”,这会儿全红了眼眶。
有个大妈的嘴唇在跟着歌词动,唱到“冒着敌人的炮火”那句,声音哽住了,眼泪直接砸在了羽绒服的袖子上。
唐妙停下了一直在摇晃的尾巴。
她坐直了身体,前爪并拢,脊背挺得笔直。
前世二十八年,她没来过天安门。
她算了很多次账,请一天假扣两百块,往返车票要五百多,住宿另算。
没成想如今变成了猫,倒是了了这个心愿。
国歌进入最后一段,旗帜升到了旗杆顶端。
晨风灌满整面旗,红色的布料在金色的阳光里猎猎作响。
唐妙的眼眶热了。
她的鼻头湿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替自己看到了。
也替塔塔看到了,替很多小伙伴都看到了。
真的很好看。
……
少年飘在唐妙身侧,灵体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未语凝噎。
他还活着当猫时,见过大明的军阵。
三大营的精锐,五军都督府的亲兵,京师保卫战时于谦调集的二十二万勤王之师。
那些铁甲洪流曾经是他认知中武力的极限。
可眼前这支队伍不一样。
六十六个人,没有铠甲,没有战马,没有旌旗蔽日的排场。
他们只穿着笔挺的军装,扛着一面旗。
可就是这六十六个人走出来的气势,让几万人鸦雀无声。
不是靠恐惧,是靠信仰。
少年的视线追着那面红旗,从升起到定格,一眨不眨。
他的灵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他活了几百年都没体验过的东西。
“这等军威……”
他的嗓音劈了,头一回失去了那副冷硬的腔调。
他抬起头,看着旗杆顶端那面被朝阳镀了金边的红旗,灵体的眼眶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百姓安居,军阵如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唐妙能听见。
“我华夏……终是站在万国之巅了。”
唐妙没回头,但她的耳朵往少年的方向转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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