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从栏杆上一跃而下。


    落地无声。


    唐妙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他的动作下移,落在了那几块铺满薄霜的青砖上。


    就这一眼,唐妙浑身的毛根根炸立。


    她自己站的地方,留着几个清晰的小梅花印。


    帕帕趴过的地方,霜雪被体温融化了一大片。


    可是少年走过来的这条路径上,那层白毛汗般的薄霜,完好无损。


    四只爪子踩在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一丁点融化或踩踏的印记都没有。


    这货走路不沾地?


    唐妙心头狂跳。


    她压下心底的惊骇,及时认怂。


    伸出前爪,将地上仅剩的小半块冻干鹌鹑肉往前推了推,滑到少年脚边。


    “大清早的别动肝火,见者有份,这块归你,就当交个朋友。”


    少年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散发着肉香的鹌鹑。


    好一会儿。


    唐妙敏锐地捕捉到,少年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鼻翼微翕,那是猫类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可紧接着,他偏过头,将视线硬生生从鹌鹑肉上挪开。


    少年那双满是戾气的眸子闪烁了一下,没有了刚才的跋扈,反倒透出一种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碰的悲凉与落寞。


    他冷哼一声,没再看唐妙和帕帕一眼,纵身跃上红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琉璃瓦的尽头。


    “吓死我了……”


    帕帕这才敢大喘气,瘫在地上直翻白眼。


    “小姑奶奶,您胆子可真肥,居然敢拿吃的去试探他。”


    “他从来不吃人喂的东西,连晚上的鬼煞都怕他,狠着呢!”


    唐妙盯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块没被碰过的鹌鹑肉,若有所思地甩了甩尾巴。


    不吃人喂的东西?


    还是……根本吃不了?


    这事儿,透着邪性。


    入夜,故宫重归死寂。


    唐妙白天吃饱喝足,睡足了精神,拉着死活不愿意动弹的帕帕出来“消食”。


    两只猫溜达到了珍妃井附近。


    这里的夹道比别处更窄,枯树枝桠在夜风中摇晃,发出类似于指甲刮擦木板的沙沙声。


    一阵极轻、极细的哭声,顺着阴风飘了过来。


    幽咽,婉转,带着浓浓的哀怨。


    帕帕的四条腿当场就软了,抠着地缝往后退:“又……又来了!咱快走吧,这地方出了名的不干净!”


    唐妙没理他,顺着声音的来向,绕过一口干涸的老井。


    墙角的一团黑影里,蹲着个人。


    一个穿着清代宫女服的少女。


    梳着双丫髻,衣服的颜色早就褪成了灰败的惨白。


    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月光直接穿透了她的肩膀,照在身后的青砖上。


    少女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双肩直抖。


    唐妙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清了清嗓子:“嗨,小姐姐你好呀!”


    少女的哭声停了。


    她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没有黑眼珠,只有大片大片的眼白,眼角还挂着两道暗红色的血泪痕迹。


    帕帕在后面嗷了一嗓子差点昏死过去。


    唐妙没躲,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跟这女鬼对视。


    过了半晌,少女那张可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委屈的表情。


    她吸了吸鼻子,“小猫仙……奴婢叫婉儿。”


    “自小……入宫,一辈子都在这红墙中度过,最后被投在这井中。”


    “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这墙真高啊,怎么飞都飞不出去。”


    她指着脚下这片方寸之地,语气里满是绝望。


    少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青砖上化作一缕青烟。


    她继续道:“昨夜在太和殿,听到了您给老祖宗讲的那些话。外面的世界……”


    “小猫仙,您能带我出去看看吗?”


    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想要去碰唐妙,却又在半空中瑟缩地收了回去,带着浓浓的哀求。


    “就看一眼,我死也瞑目了。”


    第27章 接班


    夹道里的阴风停了。


    婉儿半透明的脸上挂着凄楚的泪痕。


    唐妙心里那块坚硬的壳软了一寸。


    对一个被困在红墙里几百年的少女残魂,但凡是个喘气的活物,都免不了动恻隐之心。


    她点了一下头。


    脖子刚往下压了半寸,猫类对危险敏锐的第六感疯狂拉响警报。


    婉儿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从下颌骨处毫无预兆地整块裂开!


    皮肉向两侧翻卷,露出黑红色的腐烂组织。


    原本半透明的双手,在极其短暂的眨眼间暴涨两尺,化作生满黑毛的实体利爪。


    浓烈的尸臭夹杂着地底的淤泥味,排山倒海般砸向唐妙的面门。


    这不是什么可怜宫女,这是借着深宫百年怨气养出来的鬼煞!


    距离太近,幼崽的神经反射速度根本跟不上这致命一击。


    唐妙的瞳孔紧缩,浑身的血液被阴寒冻得停滞。


    “嗷呜——”


    旁边的阴影里,一坨庞大的橘色物体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撞过来。


    帕帕。


    这个常年躲在墙洞里、连死耗子都不敢碰的十八斤公公猫,紧紧闭着双眼,将那身引以为傲的纯脂肪,狠狠顶在唐妙身上。


    唐妙被撞飞出去两米,在青砖上滚了三圈才堪堪停住。


    再抬头,帕帕那肥硕的后背已经完全暴露在鬼煞的黑红利爪之下。


    利爪带起的腥风甚至削断了帕帕脊背上的一撮黄毛。


    千钧一发,头顶的琉璃瓦发出一声爆响。


    一道虎斑色的残影撕开夜幕,从三米高的宫墙扑下。


    “吼——”


    绝不是猫叫。


    这是货真价实猛兽的咆哮。


    音波实质化地撞在鬼煞身上,硬生生将那双致命的利爪震退了半尺。


    虎斑猫落地,脊背弓成满月,尾巴如钢鞭直指夜空。


    正是大清早那只目中无人的“带刀侍卫”少年。


    鬼煞被激怒,黑发如活物般疯长,缠绕向少年的咽喉。


    少年不退反进,迎着尸臭直接扑上,尖锐的獠牙直取鬼煞跳动着黑气的咽喉。


    一猫一鬼在狭窄的夹道里厮杀。


    砖石崩裂,阴风狂卷。


    唐妙把瘫软在地的帕帕拖到安全距离,紧盯着战局。


    这根本不是活物之间的撕咬。


    少年的动作太诡异了。


    他的脚掌离青砖还有半寸距离。


    没沾地。


    伴随着刚才那记硬碰硬的碰撞,他原本凝实的虎斑皮毛,淡化了几分。


    甚至能透过他的身子,看到后面残破的宫墙砖纹。


    他早死了!


    这是一只猫灵!


    难怪他早上不吃王大妈的冻干鹌鹑,难怪他在霜面上走过不留痕迹。


    “本官巡守之地,哪容你这厉鬼猖狂!”少年嗓音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女鬼桀桀怪笑,双手反扣住井沿。


    干涸的老井底下,源源不绝地向上翻涌出森寒黑气。


    黑气宛若一条条毒蛇,缠绕在女鬼断裂的指甲上。


    那些裂痕肉眼可见地收拢、愈合。


    女鬼纵身再扑,少年迎头撞上。


    随着战斗推移,女鬼明显占据主场优势。


    这么打下去,必死无疑。


    唐妙脑子转得飞快。


    她转头,“胖子!用你的肉堵住那口井!把井口给我堵严实了!别让阴气冒出来!”


    “啊?我?”帕帕的眼珠子快瞪出眼眶,牙齿疯狂打架。


    “你想看少年魂飞魄散,明天鬼煞接着找你要命吗?去!”


    唐妙吼完,后腿爆发出极限力量,橘色残影贴着墙根蹿了出去。


    她没有加入正面战场,而是绕到了三步外的一尊半人高的紫铜香炉旁。


    这种香炉里,积攒了来往游客几十年上百年的纯阳香灰。


    帕帕在那边嚎了一嗓子,终于豁出去了。


    十八斤的肉球连滚带爬地冲向珍妃井,一个极其不雅的深蹲,肥硕的屁股严丝合缝地怼在了干涸的井口上。


    阴气供给骤然断档,鬼煞的动作出现了一微秒的迟滞。


    “接稳了!”


    唐妙借着冲刺的惯性,前肢抱住香炉的三足底座,腰腹发力,生生给它来了个滑铲倒栽葱。


    沉重的铜炉“哐当”翻倒,百年香灰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唐妙后腿一蹬,在半空中旋身,用蓬松的尾巴猛力一扫。


    铺天盖地的灰白色粉尘劈头盖脸地扬了鬼煞一身。


    纯阳香灰遭遇至阴鬼气,宛如热油锅里泼了冷水。


    鬼煞爆发出能够刺穿耳膜的凄厉惨叫,浑身冒出刺鼻的白烟,原本坚硬的实体寸寸崩解。


    少年没有放过这个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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