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上天的惩罚,是对徐之自以为是,不顾轮回规律的惩罚。


    于是,新婚的第二天,徐之再次失去了他的妻子。


    第三世,徐之没有再刻意地出现,他只想好好地守着她,哪怕她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但徐之无法忍受她另嫁他人,于是出手搅黄了这桩婚事。


    杨嘉懿本来就不想嫁人,循着蛛丝马迹,她找到了徐之。于是,离经叛道的闺阁小姐,就这样对一个浪迹江湖的剑客一见钟情了。


    她追着他跑了五年,最后徐之还是心软了。他想,也许那只是个巧合呢,也许这一世会不一样呢?


    在这样的自我欺骗下,他们在一起了。


    然后,噩梦重演。


    第四世,徐之不再有妄念,也不再主动插手杨嘉懿生活的一丝一毫。但却在她采药快要跌落山崖时,被逼着出了手。


    又是诅咒般的一见钟情和死缠烂打。原来不论怎样,命运都会让他们遇见。


    真正的惩罚,不是她不爱你了。而是生生世世的一见钟情,生生世世的不得善终。


    徐之想,或许,孩子才是最深的那道伤口。如果孩子回来了,那么一切也许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了。


    所以,即使阿芝的魂魄养好了,她也不能转世。转世之后,有了新的父母,就不是他们的阿芝了。


    这是徐之最大的自私:他用了百年时间养好了阿芝的魂魄,却又为了一己私欲,困了阿芝几百年。然后为她重塑了身体,把她送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只有这样,才是原来的阿芝。


    彼时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世的杨嘉懿,正因为家族的利益纠纷,被算计得几乎一只脚踩在了鬼门关。


    徐之顺水推舟,把杨嘉懿的魂魄送往了那个世界一具已死的身体中。


    用异世的灵气养着她的魂魄,然后用自己的心头血温养她的身体。直到修复完成后,再用死亡脱身,把她的魂魄送回原本的身体。


    之后,他又耗尽全身的修为,开启了一个阵法,将已经长大成人的阿芝带到了这个世界。


    然后引导着她,慢慢学会自己……好好活着。


    雪中送炭,炭也是会用完的。当时的阿芝被命运击打得千疮百孔,她必须自己站起来,然后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向。


    不把任何人当成支柱,独立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只有这样,团聚后,才是真正的圆满。这次,他不再恐惧地等待未知的天罚,而是决定亲手揭开这一切。


    至此,一切偏离的轨道皆以被修正。


    徐之拼尽全力缝合上了那道最深的伤口,虽然疤痕犹在,但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那么他还能不能得到幸福呢?


    天穹自暗夜中抽身而出,褪尽沉墨。不久,金色渐渐地浮现在东方天际,灼烧着云层。


    徐之温柔又哀伤地看着即将苏醒的杨嘉懿,泪水不知不觉的已经爬满了她的脸颊。徐之缓缓地伸手,想要帮她擦一擦眼泪。


    杨嘉懿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睛,她眼中的恨意和冷漠狠狠地刺痛了徐之的眼睛。


    大概是不能了。徐之自嘲地想。


    他的寿命已经不剩多少了,能在死前送她一场圆满,值了。


    徐之心满意足。


    杨嘉懿只觉得心里疼的厉害,简直要说不出话来。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之前徐之在山上说的话——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场恩赐。


    原来是真的啊。她好痛啊,那些记忆,让她好痛啊。


    杨嘉懿紧紧地摁住了心脏的位置,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眼泪成串地往下落,浸透了身下的小毯子。


    阿芝,她小小的、可爱的女儿,那么义无反顾地就冲进了那个必死的杀阵,她该有多疼啊。后来的十年蛰伏,一身的伤疤,她又该多疼啊。


    这人世间那样美好,可却对她那样残忍。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第97章 思索


    蜡烛已经彻底燃尽, 异香散尽。桌子上,只剩下了一滩白色的残留物。


    杨嘉懿伸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无视了还坐在一边等待宣判的徐之, 急匆匆披上了外套就要往外赶。


    她要见杨枝, 现在就要!


    门已经打开,但杨嘉懿还没来得及出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徐之的声音, 欲盖弥彰的平静下似乎还带着一点点的悲悯。


    “什么都不知道,是一种恩赐。”


    杨嘉懿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手中的车钥匙。她知道徐之是什么意思,有的事情, 他们两个知道就够了。


    徐之平静又哀伤地看着杨嘉懿离开的身影——和之前一样,她已经不想再看自己一眼了。


    杨嘉懿走的干脆利落,同时也带走了徐之所有的生机和希望。灿烂的朝阳毫不吝啬地洒了徐之满身,为他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但他本人却肉眼可见地灰败了下来。


    就像是一株失去了养分的植物。


    徐之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却因为突如其来的虚弱,慌忙扶住了桌子的一角, 晨光下,他的脸色愈发地苍白起来。


    阳台上种满了白色的栀子花, 洁白素雅,散发着幽香。伴随着徐之剧烈的咳嗽, 鲜血喷洒在了原本纯净的花瓣上。


    强烈的红白对比之下, 显得艳丽又诡谲。


    徐之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良久之后, 就像是一颗小石子被投进了他死气沉沉的心湖。徐之心里咯噔一声:完了完了, 这都是杨嘉懿喜欢的花,怎么能就这么被自己毁掉了呢?


    徐之慌张地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花瓣上的鲜血,却越擦越糟糕,把原本只是脏了的花瓣弄得碎掉了。


    此时,他好像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些没用的小法术。只是徒劳地试图用衣袖把它们擦干净。


    直到眼泪一滴滴地落了下来,落在了花瓣上,滴在了鲜血中,总算是冲掉了一点点那血红的痕迹。


    徐之那总是自带一段风骨、永远挺直的背脊,就这样被压得弯了下去。他蜷缩在地上,银白色的长发铺了一地。


    沐浴在初升的朝阳中,徐之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好累啊……


    杨嘉懿根据杨枝昨天提到过的地址,把黑色的保时捷开得风驰电掣,火急火燎地往杨枝的位置赶。


    前尘今生的记忆塞了满满一箩筐,杨嘉懿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成了一个运行过载的程序,马上就要烧坏了。


    但是要梳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现在只好拼命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别的,只一心一意地念着杨枝,把程序勉强运行下去。


    怪不得,怪不得她那么不喜欢小孩的人,一见到杨枝就觉得很亲切。她原本以为是因为异世造成了特殊的雏鸟情节,让她在死里逃生后对第一个见到的人产生了特殊的依赖。


    但现在看来,恐怕不尽然。也是,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5岁小乞丐,能让她有什么依赖。


    原来冥冥之中,她们早已被徐之再次绑定在了一起。


    杨枝,是徐之送给她的礼物和惊喜。


    徐之……


    思绪怎么又不自觉地飘到了这个人身上了?杨嘉懿有些痛苦地想:徐之啊徐之,我又该拿你怎么办呢?


    彼时的杨枝还沉浸在睡梦中,对外界的纷纷扰扰全然不知。


    甘鹿靠在床头,依恋又满足地凝视着杨枝的睡颜。然后情不自禁地伸出了一只手,将杨枝散落的长发绕在指尖把玩。


    他还记得两个人第一次“同床共枕”的时候,那时的杨枝还是个浑身是刺儿的刺猬,对所有人都充满了警惕和防备。


    哪怕她把自己掩饰地再平和,但骨子里的不安全感是遮不住的。


    当时的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杨枝的头发好看,想要摸一摸,可却差点被削掉手指头。哪怕是睡觉,杨枝也从不放松。


    可现在,她已经能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怀里睡一晚上了。想到昨天晚上杨枝露骨的表白,甘鹿只觉得心里满满涨涨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和甜蜜。


    她说“我爱你”诶。


    甘鹿情不自己地低头亲了亲杨枝的脸颊,她也只是默默地翻了个身,企图避开甘鹿的打扰,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被子从她的身上滑落了一点,露出了陈年的伤疤与吻痕交错的后背。杨枝很白,那些痕迹留在她的身上,赤裸裸地彰显着他们昨天晚上的疯狂。


    甘鹿克制地深深呼吸了几下,强制自己移开了目光。


    此时,床头的手机骤然亮了起来。甘鹿看到了来电联系人,原本上翘的嘴角不悦地拉平了。


    呵,师父。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甘鹿冷漠地看着手机屏幕,先是因为长时间未接而自动挂断,但紧接着,新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反反复复。


    算了算了,反正杨枝都说了爱他了,反正他们才是注定要相伴一生的人。那自己就勉强理一理她吧。


    “喂?她还在睡觉呢,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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