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动。


    慕容衍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保护。


    冲过去就是送死。


    阿宁还活着,她还需要人照顾,还需要药。


    天亮之后,他偷走了御医的方子,找了一家偏僻的药铺,把方子递给大夫,又把陈佩宁的情况描述了一遍。


    大夫仔细看了看方子,眉头皱起来,说这方子太保守,用的都是最廉价的药材,按这个方子吃下去恢复极慢。


    他重新开了一副更好的方子,可惜其中两味药材名贵得很,陈凛拿出全部的积蓄,只够一个月的量。


    要把身体彻底调养好,至少需要吃两年。


    他把那一个月的药揣进怀里,回到了王府。


    深夜,陈佩宁的小院已经恢复了死寂。


    他翻窗进去的时候,浓烈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他把药放进柜子里。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


    他转过头,陈佩宁正微微抬着手臂,手指朝他的方向轻轻弯了弯。


    她想说什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凛快步走到床榻边,半跪下来,双手握住她抬起来的那只手。


    她的手冰凉,曾经能单手抡枪的手,此刻连握住他的力气都没有。


    “阿宁,你怎么样?”


    “我想……坐起来。”


    陈凛小心地将她的上半身托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你在……柜子那里……干嘛呢?”陈佩宁微微偏头问道。


    “给你买了药,慕容衍不让御医给你开好药,用的都是最便宜的药材,我从外面重新买了更好的。”


    陈佩宁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好一阵,才用气声喃喃说道:“真后悔……救了他,早知道……当初……”


    “你别说话了。”陈凛打断她,声音哽咽道。


    陈佩宁努力偏过头去看他。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遮不住的是脸上那两道湿漉漉的印子。


    “你怎么……哭了。”


    她抬起手,手指颤抖着伸向他的脸颊,用指腹替他擦掉了那两道泪痕。


    陈凛握住她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努力地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阿宁,我没用,我连给你买药的钱都不够,我也不能替你报仇,我什么都做不了。”


    陈佩宁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眼角,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


    “没事,我这里……还有不少钱呢,加上嫁妆,够用……很久了,至于报仇……你千万……别冲动,现在不是时候,你活着,我活着,以后……总有机会。”


    陈凛用力点了点头。


    他搂着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陈佩宁闭上了眼,声音越来越轻:“我好困……想睡觉。”


    陈凛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说:“睡吧。”


    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窗外天光微亮,他又该离开了。


    ……


    陈凛六神无主地回到老宅,推开门,一头栽倒在大通铺上。


    一夜没合眼,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


    同屋的几个暗卫陆续回来了。


    不知道今夜又杀了多少人,满身都是浓烈的血腥味,


    陈凛闻到这个味道,就想起陈佩宁房里的血腥气。


    第180章 番外:陈佩宁(8)


    那几个暗卫看他睁着眼躺在铺上,纷纷搭话。


    “哟,你这是刚醒还是没睡啊?”


    “肯定是没睡觉得出了那么大的事,谁睡得着。”


    “听说你儿子没了啊。”第三个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笑意。


    “还不知道是儿是女呢。”又有人嗤笑了一声。


    “什么呀,这才多久,顶多一滩血。”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身上。


    陈凛缓缓坐起身,扯了扯嘴角:“别提了,这破事害得我被统领好一顿骂。”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也想试试皇子的女人,可惜实力不够啊。”


    那人说完,几个人又哄笑起来。


    有人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说,这生过孩子的睡起来,是什么感觉啊?”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凛。


    那人嘿嘿一笑:“这就得问问一号了。”


    陈凛保持着嘴角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还没试过呢,下次有机会给你们说。”


    又是一阵更加放肆的笑声。


    他们没有从陈凛脸上看到任何异常,便心满意足地收了声,简单擦洗掉身上的血迹,一个接一个倒在大通铺上。


    一夜没睡,他们睡得相当沉。


    陈凛慢慢下了床,他拔出剑,转身,缓缓走向那一排鼾声正浓的大通铺。


    窗户上忽然溅上了一道暗色的痕迹,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屋里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然后是一阵液体滴落的声音。


    接着就是一片死寂。


    陈凛站在通铺前,抬手擦了擦脸上还在往下淌的温热液体。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凛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青年,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一把训练用的木剑,似乎是刚从训练场回来。


    他看清屋内的情形,满地的血,床榻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此刻正盯着自己,浑身杀气的陈凛。


    他整个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陈凛认出他。


    同屋的二十二号。


    前段日子做任务时放走了一对母子,被统领知道后狠狠揍了一顿,当时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说再也不敢了。


    陈凛对他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他求饶,而是统领走后,他无意间瞥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统领离去的方向,瞳孔里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恨意与杀意,像一匹被拴起来的狼崽。


    陈凛走神的这一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他猛地回过神,却发现二十二号已经先他一步做出了反应。


    一把飞刀从他手中脱手而出,直直地钉进了陈凛身后那人的喉咙里。


    那个还没有死透的暗卫挣扎着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陈凛回头时,二十二号快速的跑了。


    这件事被陈凛上报给统领,那几个人密谋投靠太子,碰巧被自己听到,只能先下手为强。


    他还伪造了一封与太子往来的信件塞在其中一人的铺盖下,足以以假乱真。


    统领只信了六分,但这时候二十二号站了出来,证实自己也听到了同样的对话,还说他们也曾试图拉拢他一起走。


    此事就此不了了之。


    陈凛本想找机会感激一下二十二号,顺便探探口风,这小子胆大心细,出手又狠又准,若以后能联手,或许能成一股不小的助力。


    但二十二号从那以后就像故意躲着他一样,从不与他同时出现,偶尔在院子里远远地看到陈凛的身影便立刻转身绕道走。


    ……


    王府后院里,陈佩宁半躺在床榻上,背后垫着两个软枕。


    为了不引人怀疑,陈佩宁专门命侍女每日在房中煎药,把整个屋子熏得全是药材味。


    这样一来,到了夜里陈凛偷偷熬真正的好药时,那气味就不会被察觉了。


    为了买药,她把自己所有能换成钱的东西都卖了。


    首饰、玉镯、金银器皿,然后是那把陪她上过无数次战场的弓,最后是那杆枪。


    让陈凛拿去典当的时候,陈凛比她还难受。


    她只能安慰他,说自己现在连弓都拉不开,那杆枪也举不起来,留着只会让她更难受。


    陈凛没说话,在心里发了个誓,以后会替她赎回来。


    书架上的兵书全部收进了箱子,如今上面摆放的全是医书和药典。


    白天,这位侧妃被侍女扶着到院子里晒晒太阳,连小院的门都不出。


    夜里陈凛来了就帮她煎药,没来她就自己动手。


    陈凛坐在小炉子前扇着火,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软枕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那碗下胎药药性极其猛烈,强行剥落胎元,极易引发大出血。


    慕容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


    她现在也不太爱说话,更没有力气像从前那样拉着他切磋,把他当沙包一样摔来摔去。


    陈凛每次来,都叽叽喳喳地跟她讲许多话。


    朝堂上又换了哪些官,暗卫又接了哪些任务,她兄长陈靖又打了什么胜仗。


    陈佩宁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会笑一笑以示回应。


    小产时大量失血导致她气血大亏,畏寒乏力,月事紊乱,以后再想有孕怕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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