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别关呀,不然我一会就睡着了。”
温心涟从奏章里抬起头,笔还悬在半空中,语气带着抗议。
李璟廷没有理她的抗议,把最后一道窗栓落下,转过身来看着她:“睡着了就明日再批。”
温心涟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看着他走到案几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
她好奇地拿过册子,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也回来这么晚?”
李璟廷揉了揉眉心:“要给那些暗卫做令牌,结果好多人连名字都没有,只能现场给他们取一个。”
温心涟把册子打开,就着烛光翻了翻。名字确实不少,有的用了典故,有的借了古书里的名将。
她将册子合上,抬眼看他:“这名字都是你想的?”
李璟廷点了点头:“翻了许多史书古籍,找了半天才凑够。。”
“你挺会取名的呀。”
温心涟把册子放回桌上,然后从袖中摸出两块令牌,放在册子旁边。
“那怎么给你那两位副将取了这么难听的名字?”
李璟廷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块令牌。
李狗蛋,李狗剩。
他理直气壮得说道:“这两人,居然越级上诉。”
温心涟被他这副毫不知错的态度气笑了,耐心地跟他讲道理。
“怎么说他们也是你的下属,你这样会让下属寒心的,你不善待他们,以后谁还真心跟着你干?”
李璟廷垂下眼,有些不服气道:“只是改个名字而已。”
温心涟看着他这副样子,决定换个策略。
她往他旁边挪了挪,拉近了距离,柔声道:“将心比心嘛,你想想,你要是叫李二楞,李黑娃,李铁柱,你会高兴吗?每天走到哪儿都有人冲你喊‘铁柱哥’,你什么感觉?”
李璟廷忽然愣住了。
温心涟以为他在认真反思自己的行为,就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可我以前……真的叫过李铁柱。”
温心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啊?那怎么后来又……改的这么文艺。”
“我听我娘说的。”
李璟廷挠了挠头:“以前是打算这么叫的,贱名好养活,后来遇到了土匪,一个很厉害的女侠救了我们母子。我娘希望我以后也能像那位女侠一样惩恶扬善,就让她给我重新取了名字。”
温心涟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嘴角微微弯起来,带着一丝调侃道:“惩恶扬善?我感觉你前几年一直在惩善扬恶。”
“那是跟错人了。”
第165章 权利让人上瘾
温心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虽然跟错了人,但是我们家小李没有一条路走到黑,中途及时醒悟,跟着我走了正道。”
李璟廷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点了点头:“没错,没错。”
温心涟的脸色在下一秒立刻变得严肃:“都走正道了,那就把承安承永的令牌还给他们。”
李璟廷的表情也以同样的速度垮了下来。
他别过头去,嘀咕了一句。
“叫得这么亲昵。”
温心涟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出大招。
她换上一副柔情似水的表情,双手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夫君,把令牌还给他们好不好呀?”
李璟廷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他结结巴巴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额……好,我明天……明天就还。”
温心涟搂着他的脖子,在脸上快速的亲了一口。
“真乖,你困了先去休息吧,我把剩下的这点批完就来。”
说完,她利落地挪回原位,面容恢复了之前那个专注而冷静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撒娇的人根本不是她。
李璟廷坐在原地,还没有从方才那声“夫君”和那个亲吻中缓过来。
他偏头看着温心涟,好一会才开口问道:“心涟,你累不累啊?”
温心涟头都没抬,语气轻松随意:“还好啊,都习惯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摞厚厚的奏章上,忍了忍,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你看你,现在每天还要早起去宣室殿听政,白天又要批奏章,难得休沐还要去宫外勘察,这一件一件加起来,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温心涟抬起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嘴角浮起微笑:“等你体会过权力的滋味,就会发现,这点累,算不了什么。”
她眼神微微发亮:“你不知道,坐在宣室殿里,看着百官朝拜,那感觉,就一个字,爽。”
李璟廷回想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经历,从前那些同僚,如今见了他都要抱拳喊一声“指挥”或“头儿”。
刚开始他还觉得有些别扭,但听多了之后,确实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拿过一本还没批完的奏章,在她对面坐下:“我帮你。”
“行啊,你念给我听,我教你怎么批。”
李璟廷翻开第一本,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念,就被里面的内容劝退了。
臣启陛下:请即刻罢二妃听政之令,收回征北将军兵符,禁锢女学。
他又翻开第二本。
陛下:今令后妃朝堂理事,朝政不分男女,祖制荡然无存。百姓非议,藩王生疑,长此必生大乱,望陛下遣二妃回宫,勿因妇人坏万世礼法。
他又翻开一本,看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直接把它丢在了桌上。
“怎么不念?”
温心涟眼神快速扫了一遍那本奏章:“是不是都在说让我跟贵妃退居后宫?”
李璟廷道:“都是些迂腐之言,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温心涟笑了笑,用笔杆指了指已经批好的那一堆。
“今日呈上来的,几乎全是这些话。”
她拿起朱笔,递到李璟廷面前:“我教你怎么回,空谈祖制,不察时务,驳回,再有妄议妇人干政者,降职外放。”
李璟廷接过朱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迟疑道:“这么直白……可以吗?”
温心涟解释道:“当初萧景死后,慕容衍要把林若雪接回宫里,朝堂上就有人反对,慕容衍当场就下令廷杖,抬回去没几天就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议论此事。”
“虽说如今陛下的脾气变好了,可也不能真的跟以前相差太大,偶尔说点威胁的话,才不会惹人怀疑。”
李璟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刚写了一个字,又抬起头问道。
“这么多人反对,参政一事……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温心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若是连我们这个位置的人都不敢议政,那些出身底层的女子岂不是更不敢?上行下效,我和婉盈得给她们做个榜样才行。”
“你想啊,等过上十年二十年,朝堂上站着一排女官,那时候谁还会说这是牝鸡司晨?他们只会说,这是惯例。”
李璟廷听着她描述的十年,二十年以后的日子,脑子又开始跑偏了。
十年后,那会我们是不是都有孩子了。
二十年,那孩子都长大了。
不知道是女儿还是儿子。
男女都不错。
不行,生孩子那么疼,简直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怎么能让心涟去冒险呢。
唉,要不领养一个吧,这世道孤儿一抓一把……
“哎,想什么呢?跟你说半天话也不应一声。”
温心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没……没事,你刚才跟我说什么?”
“我说,你把这些反对的人名字都记住,让殿前司去查一查他们有没有什么贪污受贿,私德不修的劣迹。有弱点握在手里,以后他们就会老实许多。”
李璟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把桌上那几本弹劾的奏章重新拿过来,一本一本翻开,把上面的署名一个一个刻进脑子里。
……
步入十二月,京城连下了两场雪。
堆积了几个月的奏章终于开始慢慢变薄,勤政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班味”也渐渐散了。
年关将至,宫里开始张罗起来。
内侍们扛着梯子在廊下挂红灯笼,宫女们端着浆糊往窗棂上贴窗花,御花园里的枯枝上扎满了绢花,远看倒也有几分意味。
但因为和柔然的战事还在胶着,今年宫里依旧取消了除夕的宫宴。
再说大年三十谁不想跟自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来宫里还得从头到尾端着规矩,实在不是什么享受。
皇帝也下了旨,想回家的宫人,给七天假,家中无人的,可以留在宫里过年,留守的人一律发放补助金。
这道旨意一下,有许多想回家的都犹豫要不要回去了。
与此同时,殿前司之前暗中搜集的那一大批官员罪证也开始发挥效用。
那些曾经慷慨陈词的言官们忽然变得异常温驯,奏章里再也不提妇人干政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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