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宫女太监都有,有几个已经被按在地上打了,后背的衣料渗出血来,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温心涟的脚步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刚走到宫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叶婉盈。


    两人四目相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就懂了对方要说什么。


    你也是来拦这个疯子的?


    叶婉盈微微点了下头,两人几乎同时迈步跨进了景阳宫的大门。


    “住手!”


    温心涟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行刑的侍卫们愣了一下,手里的板子悬在半空中,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院子里跪着的那些宫女太监也抬起了头,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慕容衍就站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剑,那双眼冷冷地看着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听到温心涟的声音,他慢慢转过头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们俩来做什么?”


    温心涟快步走上前,在台阶下面跪了下来。


    “陛下,淑妃和昭公主应该是去了京城新开的那家醉花楼。”温心涟抬起头,看着慕容衍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慕容衍怀疑道。


    “今天赏花宴上,昭公主曾问过臣妾,要不要一起出宫,说那家醉花楼很有意思。臣妾以不合宫规为由拒绝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臣妾想着,公主问了臣妾以后,应该又问了淑妃……”


    慕容衍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快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停在最前排的宫女前面。


    那宫女是淑妃的贴身宫女,也是被打得最严重的,此刻已经嘴角吐血,满脸是泪,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出来。


    慕容衍提起剑,愤恨道:“没用的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翻,剑尖直直朝那宫女刺去。


    电光石火间,温心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了那道森冷的剑刃。


    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往下淌,剑尖堪堪停在宫女脖子三寸处。


    慕容衍的动作生生顿住,他低头看着那双握在剑上的手,血正沿着她的掌心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他的瞳孔微缩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敢这么做。


    温心涟疼得额上沁出细汗,声音却稳稳道:“陛下,这些宫女太监确实有过失,但罪不至死。陛下若是把他们全杀了,反倒脏了您的手,若是传出去,有损陛下名声。”


    慕容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心涟,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脸上慢慢刮过去。


    温心涟直视着他,没有躲。


    事发突然,她有些着急了。


    万一这家伙一疯起来,连她一起砍了怎么办?


    两人对视了几息,一旁的叶婉盈上前一步,将慕容衍的剑缓缓从温心涟手里挪了出来。


    “表哥,太后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在礼佛诵经,最见不得杀生之事。若是今夜在景阳宫大开杀戒,明日传到太后耳中,只怕太后心里不痛快。”


    慕容衍看了看叶婉盈,思索片刻,终于开了口。


    “发配浣衣局,景阳宫的人,明天全部换一批。”


    温心涟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谢陛下开恩。”宫女太监们连忙磕头,哭成一片。


    慕容衍收好剑,没有再说一句话,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他身后呼啦啦跟上一群人,显然是准备出宫去找人了。


    等他走远了,温心涟才从地上站起来,手上的伤疼得她龇了龇牙。她顾不上细看,转头对青竹说:“快去太医院,把御医请过来,要女医。”


    叶婉盈也对着身后的宫女吩咐道:“回宫调一部分人来这边帮忙。”


    两人指挥着现场的救治工作,先让人把那些被打的宫女抬到景阳宫的偏殿,有几个还能自己走的,就扶着墙慢慢挪过去。


    女医们来得很快,一看到温心涟那血淋淋的手,先要给她处理。叶婉盈顺手接过太医的药箱。


    “本宫亲自给皇后包扎,你们先去治那些小姑娘去。”


    温心涟和叶婉盈坐在偏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太医一个接一个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叶婉盈默默地给温心涟包扎着伤口,她的贴身宫女银朱站在身后,紧紧盯着两人。


    终于,贵妃娘娘爆发了。


    她对着银朱怒道:“你傻站在这儿干啥呢,眼里是一点活都没有啊,人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你还杵在这里看什么看?”


    银朱显然对贵妃突然的暴怒有些不解。


    “啊?娘娘您……”


    “给老娘滚进去干活!”


    “是……是。”


    银朱飞快地跑开了。


    待到四周都没人盯着她们,温心涟终于忍不住笑了笑。


    “看把我们贵妃娘娘气的,都忍不住说脏话了……嘶。”


    叶婉盈在最后绑绷带时突然拉紧,疼得温心涟倒吸一口冷气。


    “喂,对伤员下手轻点!”


    “你还知道疼啊?怎么不直接扑过去用胸口挡啊。”叶婉盈嘴上凶巴巴的,手上却放轻了力道。


    温心涟知道她担心自己,连忙凑过去,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笑嘻嘻地安慰:“哎呀,我这不也是着急嘛。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他还要靠我爹打仗呢,不会真把我怎么样的。”


    叶婉盈低着头,眼圈却悄悄红了。她带着一点发颤的尾音道:“你可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鬼地方。”


    温心涟抱抱她安慰下,可碍于旁边还有人,还得避嫌,只能用手背蹭了蹭她的手,轻轻一笑:“放心吧,死都把你带上。”


    叶婉盈被她逗得噗嗤一声:“滚,老娘还没活够。”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第11章 人命如草芥


    一个女医从偏殿急匆匆地走出来,脸色凝重:“有个丫头……怕是不行了。”


    温心涟和叶婉盈连忙往偏殿走去。


    偏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有几个女医们还在照顾着其他伤员。见两位娘娘进来,他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床上躺着的是刚才差点被慕容衍一剑刺穿的那个宫女。


    她是林若雪的贴身宫女,也是今晚第一个被打的人。如今她趴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已经没了血色,整个人气若游丝。她后背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了,连身下的褥子都染上了斑驳的血迹。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床边趴着一个小宫女,看模样才十六七岁,后背隐约能看到几道被打过的痕迹,好在伤得不重。她正伏在床边小声地哭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到两位娘娘。


    “姐姐……小晚姐姐你醒醒……”小宫女一遍遍地唤着。


    旁边一个女医轻低声对温心涟道:“娘娘,她后背的伤太重了,棍棒打断了三根肋骨,臣等……实在无力回天。”


    温心涟点了点头,在床沿坐下,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握住了小晚的手。


    “你叫小晚,对吗?”


    温心涟的声音很轻,问道:“你有什么心愿,我一定尽力而为。”


    小晚浑浊的瞳孔里像是聚起了一点光。她的视线缓缓移向床边,落在那个伏在榻边哭泣的小宫女身上,看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转回来,望着温心涟。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温心涟看懂了她的意思。


    温心涟问道:“你是想让她……以后来本宫这里吗?”


    小晚眨了眨眼,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似乎想开口,可是声音极小极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温心涟俯下身去,将耳朵凑近她的嘴边,才勉强听清那几个字。


    “奴婢……没机会……报答您了……下辈子……结草衔环……”


    说完最后一个字,小晚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那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无边的黑暗。


    温心涟伸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将那双没来得及合上的眼缓缓拂下来。


    一旁的小宫女死死地捂着嘴,眼泪汹涌而出,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房间里的贵人,只能把所有的悲痛都压在喉咙里。


    叶婉盈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头顶。


    “哭出来吧。”


    叶婉盈的声音很柔,安慰道“不用憋着,大声哭出来。”


    小丫头再也忍不住了,扑在小晚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在空旷的景阳宫里回荡。


    偏殿里的救治已经接近尾声。女医们来来往往地收拾着药箱,几个受伤较轻的宫女已经被扶回了住处,伤势重的也基本处理完毕,安置在偏殿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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