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皇女翠花_梦攸奈 > 第160页
    这样的环境,若搁在从前,莫说自幼贵为公主,被女皇娇养在深宫的郦婵和郦媛,即便动辄就会被锁在寝宫院中的郦璟,怕也要嫌弃几分。


    可几人毕竟已随裴怀彻颠沛征战了大半年,风里来雨里去,夜中枕戈待旦,此刻只觉这份安定已是来之不易。


    心中便都是欣喜更多,你看看这里,我摸摸那里,又拉上桑倾辞与卫江冉,兴致勃勃地约在了一处,打算先在这皇宫中逛上一圈。


    到底还只是几个半大孩子,又有卫江冉在旁照看着,裴怀彻也未加阻拦,只在陪着翠花哄了一会儿小昭宁后,借口忽然想起尚有些事需交代,起身离开了寝宫。


    双腿的旧伤到底留了病根,令他难以再走快了。


    昔日不过一炷香便能走到御书房的路,如今他走走停停,竟前后耗费了小半个时辰。


    这便让他推开门踏入御书房后,眉宇间的沉郁之色愈发浓重了几分。


    他依旧没有去坐那把天子当坐的御座,只像从前一样,坐到了靠窗的下首处。


    渊地入秋早,此时窗外的梧桐叶已黄了一半,风一过,扑簌簌地飘落而下。


    他久久望着那方已空无一人的御座,终于褪去了所有需在人前做出的伪装,面上浮现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来。


    昔年他父皇尚在位时,曾让他的母妃抱着他坐在这里,慈祥地教他握笔识字。


    后来轮到他皇兄,毕竟领了他父皇的遗诏,总要做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模样给人看,也曾令他坐在这里,考较他的功课。


    再往后,就是裴子宴了。


    他从被考较的那个,变成了考较的那个。


    因政事繁忙,幼时的裴子宴又缠他得紧,一度逼得他将朝中奏折搬来这里批阅,一边朱笔点画,一边督促小皇侄习字温书。


    可是如今,他曾伴过的三位君王,都已经不在了……


    裴怀彻想,这世事,怎会如此荒唐。


    明明想要坐上这把龙椅的人那么多,他的皇兄,裴子宴,乃至郦媖……到最后,却偏偏落到了他这个从未想过要坐的人头上。


    这分明绝非他们所愿,亦并非他所愿……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他再熟悉不过的轻快脚步声,他那恍惚良久的心绪,才总算被那一递一近的足音轻轻拨了回来。


    裴怀彻抬目,勉强对站在门扉处的小娘子笑了笑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昭宁呢?”


    翠花自然不会忽略他即便笑着,眉心也依然微蹙着的那点痕,便道:“先交给宝钿照看着了,都过午时了,自然是在等她父皇和母后一起陪她用膳呀,所以我来寻你了,你又走不快,一路上好多宫人都瞧见了,说陛下来御书房了。”


    她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着这些话,可裴怀彻在听闻“父皇”和“母后”的字眼时,面色已然一滞。


    待她又更进一步,一声“陛下”的称呼落下,他面上本就勉力维持的笑意,已彻底消散不见。


    翠花见此,便知自己猜对了。


    对于即将真正作为宣帝执掌大渊这件事,他果然仍横着诸多顾虑,若能由得他选择,他定还会对那把龙椅避之不及。


    她走到他身边,指尖顺着他紧绷的眉骨轻轻描过,柔声问道:“相公,你真的这么不想做皇帝吗?”


    裴怀彻苦涩地扯了下嘴角道:“事到如今,我还有得选吗?我心中最轻松欢喜的日子,恰是我们昔日在白石村的时候,你卖卖豆腐,我帮你算算账,闲下来时教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习字。昭宁生下来也只姓刘,正如我为她取这个名字时所盼的那样,晨光昭晓色,心宁万里明。”


    翠花噎了一下。


    她当初说要给小昭宁取个姓刘的乳名,给爹爹留后,不过是与他逗趣的戏言罢了。


    其实她若不是公主,先前便是不捡人招赘也能嫁个好人家,爹爹定是不会介意她的孩子随夫家姓的。


    没承想她相公反倒因她随口提过一嘴,就自此落了个执念似的。


    不仅给小昭宁取乳名时特意强调了姓刘,甚至如今自己都已经成了皇帝,仍旧对女儿将来大抵无法继续随皇后的养父姓一事,耿耿于怀。


    翠花深吸了一口气,瞪他道:“世人皆知我是梁国公主,姓郦,也知你这个渊宣帝姓裴,你让咱们的女儿公然姓刘,是想让所有人都乍一听,就觉得她是我和别的男人生的野孩子吗?”


    这话裴怀彻可听不得,竟被她一气,胸中那些郁结都散了大半,拧眉回道:“胡说什么?姓什么不都是我们的女儿?”


    翠花顺势戳了戳他的脸颊道:“对啊,姓什么不都是我们的女儿?这一点你也一样,不管你姓淮也好,姓裴也好,是穷书生也好,是驸马也好,是煊王也好,还是宣帝……你都是我的相公,是昭宁的爹爹,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日子都能过好,你不必怕。”


    第102章


    翠花亮如星子的眸子凝着他, 纤纤指尖点上他的薄唇,轻声道:“你从十六岁起就在摄政了,收拾你皇兄留给你的烂摊子, 肃清朝堂内外的奸臣豪族,对抗西邦的外敌,还得抽出空来去管教孩子……眼下虽说也是内忧外患的, 可不总归比那时好些吗?你怕什么呢?”


    裴怀彻抬臂将她揽入怀中, 鼻尖蹭过她的衣襟, 嗅着其上淡淡的皂角香, 缓缓摇了摇头道:“还是不一样吧, 那时终究只是摄政, 皇位上坐着的人, 是子宴。”


    翠花被他圈着, 瞧着他愈发紧绷的下颚线条,不解道:“有什么区别吗?裴子宴又帮不上什么忙, 大渊的七省百州,不都一样是你一个人担着吗?”


    裴怀彻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垂了眼睫, 眸光落在她鬓边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上。


    沉吟了许久, 才含含糊糊地开口道:“但那时总觉得, 只要自己尽了力, 便算对得起所有人了。只要能护好子宴, 再替他好好守着大渊, 有些政敌树下便树下了, 有些骂名刺在我身上也无妨。哪怕后来以为自己会死,明知我死后渊境必定洪水滔天……也感觉足够了,我能力至此,做不了更多了。”


    翠花顺着他的话认真想了片刻, 偏头时发尾轻晃:“所以你如今是觉得,只做到这种程度,似乎也不太够了,是吗?”


    裴怀彻的声音艰涩地道:“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是只要尽力了,做不好也没关系呢?我做不好,受苦的是大渊的百姓,这一路挺进燕京,所过之处百姓无不簇拥相迎,我知道他们在我身上寄托了怎样的期许。可我……”


    百姓眼中的煊王,是一度再造大渊的圣主明君,文有修齐治平,君临天下之贤,武亦有统六合,扫八荒之能。


    可裴怀彻心里清楚,他根本不是那样的完人。


    从前,正是因为他没能教好裴子宴,又没能斗过韦康安,才开启了大渊立朝以来最为动荡的五年。


    后来他做了翠花的驸马,又没能帮她斗过郦媖。


    若不是如此,他的小娘子本该平稳地取代郦媖成为皇太女,根本不会发生这场之于梁渊两国百姓而言,皆是无妄之灾的兵祸。


    而到了渊地,他也并非民间盛传的那样,全靠运筹帷幄,用兵如神,才得以顺利带着翠花和弟弟妹妹们从郦媖手中逃出生天。


    他的那线生机,是裴子宴用命换来的。


    而裴子宴最后托付给他的一双子女,却在他定下延缓入京行程,决意先派人将他们接到身边时,便已得知,早在郦媖班师回梁之后,他们就被她暗中令人斩草除根了。


    裴怀彻说着便抬手,虚指向不远处的那方御座,视线凝着上面已斑驳的鎏金龙纹。


    他声音低沉地道:“我父皇坐在这里时,只盼着我日后做个闲王,安居封地,终生不问朝堂。到了我皇兄,他令我摄政,辅佐幼帝坐稳皇位,绵延我裴氏皇族治下的大渊江山。然后是子宴,他只嘱咐我好好将他的儿女抚养成人……可我分明,一样都没有做到。”


    顿了顿,他的目光又落回自己腿上,凄然道:“那些信任着我的百姓也大多不知道,我早已不是昔日那个能身先士卒,率军拼杀的大渊军神了,一旦下了马,我就是个每日从寝宫走到御书房,都要花上半个时辰的残废。”


    翠花静静地听着他说,本是不想打断他的。


    可听他一番自责后又直指自己是残废,心口还是猛地一刺。


    她顺着他的膝头蹲下[和谐]身去,抬手覆上那双一度连站立都不能的腿。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她执拗地辩驳道:“你已经很努力了。那么疼,那么受罪的断骨重续,你为了我和昭宁,都义无反顾地挨过来了。从能站到能走,连御医们都觉得你能恢复到今日的程度不可思议。之前不论是做摄政王还是在朝为官,你都心系民生百姓,一直在尽力去做好每一件压在你身上的事,没有辜负过任何人……”


    裴怀彻的喉结滚了滚,唇角一抹自嘲的弧度始终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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