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一瞬,见小昭宁正睁圆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在爹娘和这个陌生大哥哥之间来回游巡,便先应了一声,又道:“你要抱抱她吗?你小皇妹。”
裴子宴察觉出了她的善意,目光重新投向裴怀彻,见他并无制止之意,才小心翼翼地将小昭宁从翠花臂弯里接了过来。
粉团子一样的漂亮小女娃软乎乎的,大约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一双儿女,眸中泛起一点温存的暖意。
恰在此时,郦璟刚和桑倾辞说完话回来,一眼瞧见小昭宁正被裴子宴抱在怀里,立时炸了起来,恼火地几步冲到三人跟前,愤然道:“喂,你干什么呢!放开昭宁!道爷给你脸了是不是?再敢放肆,待道爷我修成了仙法,就给你炼成三尸!”
裴子宴没接他的胡言乱语,或许也是裴怀彻此前教给他的东西过于正统,他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回应这天马行空的话。
不过他想,他皇叔有了这样一个家后,应该是比昔日在大渊摄政时,要开心许多的。
他把小昭宁交还给翠花,末了又抬眸,深深望了一眼郦璟道:“小王爷,我皇叔将要带你去做一件很了不起也很重要的事,你往后尽量不要再随便生事了,只管跟着我皇叔,多听他的话……莫学我。”
第100章
送别裴子宴的这个清晨, 天色灰蒙,山间依旧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裴怀彻未唤更多人来相送,只身将衣物与甲胄叠好, 交到这位自己瞧着长大的皇侄手中时,指尖仍在甲缘上顿了又顿。
裴子宴好像在他离开后又长高了些,至今身量已与他相差无几, 束发贯簪后, 隐约眉眼间都带着几分他的影子。
只教裴怀彻看了半晌, 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叹, 转而亲手斟了酒。
一共十二杯, 两杯是他们叔侄的, 另外十杯敬予那十位即将随裴子宴踏上不归路的精骑。
这八百精骑, 名义上是女皇拨给裴怀彻的“亲卫”, 实则多是昔日由桑将军亲自操练出来的旧部。
裴怀彻与项修未曾刻意向他们隐瞒过此行的凶险,因此他们心中皆清楚, 一朝离京,最好的结局, 也不过是待裴怀彻等人安顿下来后, 各领些安身的银两, 被就地遣散。
可他们更记得桑将军与其长女, 女婿是因何而死的。
那可是他们视作恩师父兄一般将军的满门血仇, 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愿昧着良心, 事后装作无事发生, 再去向郦媖这等残害忠臣的暴君俯首效忠。
既如此,不如随裴怀彻和项修一道,走上这条九死一生的路,算是为守住他们大梁真正还值得效忠的那一脉, 贡献出自己的绵薄之力。
今日若能随渊国废君赴死,为更多人,乃至整个大梁换来一线转圜之机,那便更是死得其所。
于是十人中无人心生退意,都豪迈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整兵上马,静静等待裴怀彻与裴子宴说完最后几句道别的话。
裴怀彻终究还是不舍的。
那杯送别的酒被他握在手中,迟迟未饮,只是望着裴子宴,深眸中欣慰与悲痛交织在一处,百感交集,久久不知还能开口说些什么。
相较之下,倒是裴子宴更洒脱些。
年轻的帝王将裴怀彻敬来的酒一饮而尽,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他的目光越过山道晨雾,遥遥向北境望了一眼,眉宇间竟浮起笑意道:“皇叔,子宴最后未太有愧您的教导,已是知足了。将剩下的事托付给您,我也能安心去见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了。您且保重,大渊……乃至整个中原的安定,未来就都靠您了。”
裴怀彻在昨日之前,还从未想过要去坐大渊的皇位。
可此刻,他却郑重地应了下来。
他知道,放了裴子宴此去,自己便也没有其他退路了。
接下来,他唯有牢牢握住裴子宴孤注一掷为他撞开的这一线生机,才不至让今日的一切惨烈牺牲付诸东流。
他必须如裴子宴他们所愿,去将那些已然蠢蠢欲动的乱局,一一终结在萌芽之中。
晨雾渐浓,裴怀彻静静驻在原地,目送裴子宴率十骑远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一点点没入山道的白雾深处,再也望不见了。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空了的酒盏始终被他擎攥在指尖,晨霜却已经沿着袖口爬上来,直把他的指节浸得寒凉,他都浑然未觉。
忽然,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拢了上来,覆在了他冰冷的手背上。
是翠花。
她这会儿已站到了他身侧,半边身子也沾着帐外清冷的雾气,掌心却暖,贴着他冻白的指节,慢慢捂。
她,项修,以及弟弟妹妹们,其实也早就醒了。
只是他们都觉得,该给裴怀彻留些空间,容他和裴子宴好好做完叔侄间的最后道别,于是谁都没有上前打扰,只各自在心中,重新择定了未来要走的路。
翠花与裴怀彻是夫妻,当然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她都会追随到底。
正如昔年她无论是贫苦的小村姑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都始终陪在她身边,但凡她所愿,他便竭尽全力替她达成一样。
如今换作她来陪他了,她自会凛然无惧地站在他身边。
陪他回到大渊,取回天命。
待他真正坐上那张龙椅,成为渊宣帝,她就做他的皇后,不管怎样,都不会再让他像从前那样,孤身一人了。
项修更不必说。
他从最初在裴怀彻麾下效力时,效忠的便是那个处在裴怀彻庇佑下的大渊。
如今裴怀彻要回故土称帝,他自当作为其左膀右臂,万死不辞。
剩下的,就是郦璟,郦婵与郦媛兄妹三人。
他们到底是大梁的亲王和公主。
先前郦媖公然撕毁梁渊两国共治中原的契约,已是将大渊视作需踏平的敌国了。
若他们再随裴怀彻“复渊”,便无异于是主动去坐实“通敌叛国”的罪名,再无回头的路可走了。
然而三人,连同某种层面上是被裹挟上“贼船”的卫江冉,也全不是那等会囿于“小礼”而置“大义”于不顾的人。
他们心里都明白,裴子宴那番“救苍生”的话,绝非只是为了说服裴怀彻而刻意耸听的危言。
只有裴怀彻以渊国国君之尊,彻底断绝郦媖一统中原的野心,梁渊两国的百姓才能免遭更多战乱的颠沛之苦。
这些在他们眼中,皆远比后世史书上是否会记他们一道“叛国”的骂名,来得重要。
郦璟方才在帐中回想起昨日一直没给过裴子宴好脸色,心里还十分愧疚。
好几次都想也过去送他一程,嘴里不住念叨着:“他一直在打这样的主意,他倒是早和我说啊!他不说我怎么晓得,倒显得我多不懂事一样……”
好在郦婵和郦媛及时将他劝住了。
桑倾辞也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柔声安抚道:“皓帝早已择定了自己要走的道路,应是没有怪你的,不然他也不会郑重交代你辅佐煊王……宣帝了,你且按他说的,日后莫再冲动行事,便是不负他对你的期许了。”
郦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按捺住了前去“搅扰”的心思。
只等日出队伍重新启程前,也朝着裴子宴离去的方向敬了一杯酒,随后才翻身上马。
竟仿佛一夜之间沉稳了许多,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隐隐现出几分少年将领应有的果敢英姿来。
裴子宴这一生,只率军亲征过两次。
第一次被郦媖生擒于阵中,几乎失尽了身为一国之君的全部体面。
第二次,许是确信身后站着裴怀彻,竟是悍勇至极。
暴露行踪后,面对数十倍于已的追兵围上来时,他居然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反而冷静调度着那十名精骑且战且退,不动声色地往最近的绵城靠拢。
一路上的应对滴水不漏,竟让追兵丝毫没有起疑,皆以为他一身战甲之下,正是那个昔日敢率三十骑为数百兵士断后的煊王本人。
直到他将人马顺利诱进城中,然后在绵城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被追兵的乱刀围斩于马下。
裴子宴将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到了极致,战至浑身浴血时,他一把扯下头盔,长发披散,混着血触目惊心地贴在颊边,愤然向周围百姓揭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朕乃渊皓帝!郦媖皆是为全一己私欲,才撕毁了两国共治中原的数百年盟约!她放话说豁出去赌上大梁国运,也要屠尽渊境上下所有胆敢不服从于她的人,迫朕不得不向她献上国玺!可今日她依旧不愿放过朕和大渊子民……暴戾至此,这中原一帝的位置,她不配!”
绵城距湘京不过二十里。
郦媖擒住裴子宴后自觉大局已定,一路回京,都是光明正大押着裴子宴游街示众,以彰君威的。
绵城百姓中的不少人都曾在郦媖风光入城时见过裴子宴,此刻又听他自报名姓,自然认得出这位确是前些日子才被郦媖亲自擒回湘京的渊国废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