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一切都没有再对自己这边的人讳莫如深的必要了,待郦璟,郦婵和郦媛先后回了府,翠花便将弟弟妹妹们,连同项修夫妇,桑倾辞和卫江冉一并召到了正堂,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此事完全摊了开来。
于是,此前已对翠花过于平静的反应颇感意外的裴怀彻,又和项修一起,接受了一番来自她弟弟妹妹们的震撼。
郦璟算是其中反应最大的一个,但他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
先是重重地“哦”了一声,又转头对项修道:“我就说嘛,项大哥你先前领兵打仗时什么没见过,干什么至于动不动被我吓得跪一遭?原来你不是跪我啊……这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我这张脸真有那么吓人呢!”
项修虽从未真心实意地跪过郦璟,可话说到这份上,不免也觉得自己和裴怀彻先前不止一次拿郦璟当幌子遮掩的权宜行为不妥。
他刚毅的面上泛上一丝赧色,撩袍便要下拜道:“王爷恕罪,此前臣口不择言,让我家王爷不得不一再替臣周全……怠慢了王爷,不怪我家王爷,皆是臣之过。”
郦璟眨了眨那双与翠花极为肖似的杏眼。
之前他已是深觉受之有愧,这会儿既然都说开了,自然更不会让他行此大礼了。
少年王爷不等他跪实,就一把扶住他道:“我姐夫不做王爷之后都不让你跪了,以后我也不是什么王爷了,你这也要给我做姐夫的再跪我,不是逼我给你磕一个吗?你可不许跪了,不然道爷我都觉得自己要成了,下一刻就该腾云御风,飞升成仙了。”
项修被他拽着胳膊,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
他不是不知道郦璟过去除了武侠话本,还爱看些仙侠话本。
据桑倾辞所说,郦璟打包的行李中大多是这些,虽然后面又都被郦婵以路上负重有限为由,拆开丢出去了。
郦婵说服他的方法很简单,直言这些都没意思,他若怕路上闲得无聊,她可以给他量身定制更有趣的,莫说当大侠,他想当神仙都成。
项修原本还只觉得他们这是在小孩子胡闹,如今看来,郦璟简直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自家王爷辛辛苦苦用了两年才让他意识到追求飞天遁地的武功秘籍并不现实,结果郦婵只消几章试稿,就又把他引到“求仙问道”的大坑里去了。
项修不说话了。
作为“罪魁祸首”的郦婵便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道:“这么说来,姐夫不是还被那个渊皓帝追了个皇帝的谥号吗?那二姐姐不也算是皇后了?我就说二姐姐是个有福气的,郦媖机关算尽,自以为篡成了二姐姐应得的天命,但也没拦住二姐姐其实早在回京前就已经是皇后了。”
裴怀彻从不认为裴子宴追给自己的那个“渊宣帝”谥号有什么意义。
可还未及他苦笑着说些什么,就又听郦媛道:“反正这说明,郦媖无论再怎么倒反天罡地争,她都没有那么容易如愿,二姐姐被她藏在山沟沟里那么多年,都在她眼皮底下捡回了再造过大渊的渊宣帝,她要跟二姐姐作对,以前赢不了,以后也一定赢不了。”
正堂里静了半息,裴怀彻站在少年少女们的注视下,方才听懂了他们的意思。
包括翠花在内,这兄弟姐妹四人并非全然意识不到此事关乎何等重大的利害。
然而比起他是淮澈还是裴怀彻,是内臣还是煊王本人,在他们眼中,他在作为这些身份之前,首先只是他们全心全意信任的夫婿与姐夫。
他们愿意一如既往地相信,他会兑现郑重许给他们的承诺,定能带着所有人冲破郦媖的围追堵截,一起奔赴美好的未来。
由于裴怀彻实在不敢指望,在郦媖的重压之下,自己那位素来不曾争气的皇侄,能够将这点良知维系多久,于是只能将诸事一概加急。
半个月后,人马,文书,出城的由头,一样样敲死,万事俱备,只差郦媖那边稍稍松懈的一个契机。
这期间唯一的好消息,便是裴子宴竟真的替他们又争来了这至关重要的半月时光。
然而愈是万事俱备,裴怀彻的心绪就愈发沉重,时常便会立在院中,久久眺望皇城的方向出神,目光沉沉如暮。
末了,又强自按下满腹杂念,逼自己将心神收拢到更该想的事情上去。
最是了解郦媖手段的卫江冉,一眼就看穿了裴怀彻的烦忧。
他主动寻至翠花跟前,低声道:“煊王殿下,怕是终究不忍心,将自小养大的皇侄,就这样丢在郦媖手里吧……”
倘若裴子宴没能顶住郦媖的责难,再一次背刺了裴怀彻,他心里或许还能好过些。
可偏偏裴子宴没有,至少这半个月,裴子宴是全都替他们扛下来了。
裴子宴或许根本不知道,裴怀彻早已在谋划着一走了之。
可裴怀彻却心知肚明,一旦他因多了这半月的筹备,得以带着翠花和弟弟妹妹们顺利脱身,那么裴子宴的下场,只会比他原先预想中最坏的情形,还要凄惨百倍。
翠花谢过了卫江冉的提醒。
这夜哄睡了小昭宁,她没有急着宽衣,唤他到床榻歇息,只悄无声息地蹬上绣鞋,绕过屏风走到他坐着的桌案旁。
裴怀彻正对着一盏将尽的烛灯恍神,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他眼都没抬,直到翠花伸出纤手,掌心轻轻覆上他的眼帘,把那点烛光隔了。
裴怀彻一怔回神,无奈地捉住她的手腕,轻轻按下几分道:“都是做娘亲的人了,还爱赖着相公胡闹。”
翠花也不反驳,反而将小巧的下巴颏一扬,索性侧身坐到他腿上,软声撒娇道:“做娘亲怎么了?我招你做相公那天起,不就顺便做婶婶了吗?那会儿我就喜欢闹你,你也没说不许呀!”
尾音拖着点蛮横,又掺着点故意为之的理直气壮。
裴怀彻的喉咙一哽,他听得出,翠花并不是无缘无故地提起裴子宴。
可他自己也觉得,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挂念那个曾经背弃过自己的皇侄,实在难以启齿,于是只能沉默。
良久,他才不着痕迹地将指节攥紧了几分,惭声道:“对不起……怪我不知轻重了,明知这湘京咱们是万万留不得了,还净想些有的没的……”
翠花枕在他肩上,抬眸望他,神色间非但没有半分责怪他节外生枝的意思,反而抬指抚上他依旧微锁的眉心道:“我其实这些日子也在想,咱们就这么走了,把你那皇侄留给郦媖发难,是不是也不太好……”
迎上裴怀彻难以置信的目光,翠花接着给出了自己的理由道:“他曾经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说不怨他不恨他,那是不可能的,别说如今知道了你就是对他有教养之恩的煊王,就是从前只当你是因他受难的渊国臣子时,我都恨不得有朝一日见了他,便替你抽他两个大嘴巴,不辨忠奸的小王八蛋,害我相公吃了那么多苦。”
裴怀彻被她故作凶狠捏起粉拳的模样哄得唇角微微一勾,将人儿往怀里又揽了揽道:“那日在宴上没有顾上你,如此说来,倒是叫你忍耐得很辛苦了。”
翠花“哼”了一声道:“可他到底没有遂了郦媖的意,去在群臣面前指认你的真实身份,这便又成了我们欠他一次……我知道你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单凭这一回,若我们一走了之后,他在郦媖手里落到了极其不堪的下场,你都定会反过来对他抱愧终生,我不想这样。”
裴怀彻的眼底翻涌起错愕。
原来她早就将他的心思忖度得一清二楚,从未责怪过他的“优柔寡断”,而是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永远给予他最熨帖的包容与理解。
他声音愈发沙哑地道:“可我也知道,我们是不能不走的。对大渊,对子宴……我已经竭尽过全力了。到底还是落得这般田地,就算我无能吧……你,昭宁,还有三殿下他们,才是我接下来最该护着的人。”
翠花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道:“我们当然得走,可我在想,我们有没有可能,想个法子把裴子宴一起救走?”
裴怀彻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生出如此异想天开的念头。
可眉刚拧起,还不等他矢口否决,原本窝在他怀里的小娘子已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来。
澄澈的杏眸里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芒道:“绝不可能的事,我也不会说出来勾你了,所以白天同卫公子叙过话后,我又带着他,去找了三弟弟,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商量了一番。”
裴怀彻至此已经彻底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我还觉得带上卫江冉,我看顾不及的时候,他好歹能帮忙按着你们别凑到一起冒出什么离经叛道的危险念头,谁知他竟帮着你们一起胡闹。”
翠花转了转乌亮的眼珠道:“就像你拿我没办法一样嘛,卫公子近来,好像也越发拿婵儿妹妹没办法了。主意主要是婵儿妹妹想的,她说宫外有一条暗道可以潜入宫内,而且通常不会有什么人把守,郦媖也绝对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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