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撑高度比轮椅更合宜,推转起来也更加灵便易控。
一切让翠花看在眼里,不由感叹她这位婵儿妹妹果真从小就是玲珑心窍,不愧八岁时便能参照古方制出一套探墓器具。
有人博览群书后只会拘泥字句,照本宣科,郦婵可不是,分明是能将书中道理化为实实在在妙用的巾帼大才。
不同于两个妹妹皆着眼于眼前和可见的将来,一贯就会生些迥异常人念头的郦璟已想得更远了些。
他见裴怀彻走得一日比一日稳当,竟罕见地露出了沉吟神色。
这日忽然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姐夫既然能站能走了,是不是说明他的双腿已能蓄些力气了?那岂不意味着也能踩稳马镫?”
说着,他眼中光芒微动,语气也兴奋起来:“而若依旧能上马,或许也能如从前一般驰骋沙场,领军破敌?”
他此言一出,翠花,郦婵和郦媛皆是一怔。
她们都未曾习过武,早已看惯了裴怀彻一身书卷文气,温文清雅的模样。
纵使他此刻已能缓缓行走,也全不敢想他有朝一日竟能再度跨马提枪,重现昔日沙场上的凛凛英姿。
可郦璟的拳脚,剑术,骑射,皆是裴怀彻一手点拨教导出来的。
在他心里,姐夫合该仍是那个能在千军阵前长枪如虹的英武将军。
既然当初姐夫能对他因材施教,为他创出一套独一无二的重剑技法,那么待筋骨再坚实些,自然也能为自己寻到一种无需太受腿疾拘束的马上作战方式。
他越说越觉可能,眼眸清亮如星,热切地雀跃道:“姐夫你想想,真到了马上,双腿的作用不过借力控缰,你且习练几日,分明比你练走路还容易些……这样,你近来得了空,不妨也想想你觉着日后用什么兵器称手,我让倾辞去军中寻最好的匠人,争取在你能重新策马前就全数到位。”
说到底,少年王爷也有自己的“算计”。
他自知不如四妹博览群书,能从书中瞧出“黄金屋”,也不比五妹人脉通达,家资丰厚,却也不愿在对姐姐姐夫好这事上落了后。
想来想去便决定以此作为切入。
他清楚没有哪个曾经纵横沙场的猛将会甘心一身本事荒废,就想从兵器和只有他能担当的陪练上着手。
不仅要想方设法为姐夫送上合意的兵刃,更愿在姐夫需切磋磨练招式时随叫随到。
而裴怀彻虽素来性子沉稳,经他这“天马行空”滴一提醒,却还真被撩拨得动了心弦。
他眼底掠过一丝波澜,思忖片刻,竟颔首应道:“三殿下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待日后,或许真可上马一试。”
可他这般“跃跃欲试”的态度,却急坏了一旁只盼着他平安康健的小娘子。
翠花向来十分疼爱郦璟这个当了十年“魔丸”的弟弟,此时却忍不住含嗔带恼地横去一眼。
目光虽软,责备之意却明,直瞪得郦璟肩头一缩,顿时不敢再说。
而后方才又转向了裴怀彻,语气里满是警惕地道:“先前打了十几年仗,还没打够吗?我大梁能征善战的将领那么多,不缺你一个下了马还得倚杖缓行的,我也不稀罕什么大将军,就乐意把你身娇肉贵地养在府中,你长得好看就够了,少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她语气坚决,对待此事的态度无需再言,裴怀彻自然不能再明目张胆地拂她心意。
便只顺从一笑,温声应“好”,不得不将那份隐约躁动的念头,悄悄掩回了心底。
二人成婚已三年有余,她究竟在担忧什么,他又怎会不知不懂?
无非是怕他重蹈覆辙,再度置身此前生死一瞬的险境罢了。
她也不是不爱骏马上英武飒然的将军,只是更心疼他……否则初识项修时,也不会那般真心实意地赞叹连连,惹得他明里暗里,不知咽了这位昔日下属多少酸意。
又过一月,裴怀彻已能撑着拐杖,熟练地缓步而行了。
随着双腿逐渐恢复气力,他昔日打下的习武根基也愈发显出作用来。
即便断裂三年的筋骨终究难以彻底回到从前,可他对步履协调的掌控,对倚杖平衡的把握,绝非寻常伤者可比。
因而他撑拐走起路来非但不显蹒跚狼狈,反令身形衬落得挺拔如松。
杖与步合,仪态从容之间,若不细看,甚至会让人产生他执杖不过是为了平添几分气度的错觉。
明明也是碍于身体不便才不得已步履缓慢,却偏能将每一步都走出沉静迫人的气场,竟隐隐透出几分独属于上位者的天然威仪。
至此,翠花那些曾暗暗忧虑他会因文弱而在兵部受人轻慢的心思,总算彻底歇去了。
反倒开始觉得,待他三月假满回去兵部复职,同僚下属再见到他,怕是都要生出敬畏惧怕来。
毕竟谁也猜不透,当他这样一步一步缓缓向你走近时,是不是早已看穿了你深藏的某些隐秘,正要如之前处置所查重案的主犯那般,再毫不容情地让你也步上如出一辙的后尘。
不过朝堂之事从来牵扯甚广,也难有一蹴而就的圆满就是了。
裴怀彻虽借彻查案情之机,自皇太女郦媖手中为女皇夺回了兵部的全部权柄,可随后刑部审讯主犯官员潘秋双的进程,却陷入了胶着。
令裴怀彻都颇感意外的是,那潘秋双虽为女子,性情却刚烈至极。
几番审讯下来,她仍一口咬定所有罪责皆系她一人所为。
坚称一切不过是她赴任边陲九县的巡抚后,擅自做出了西邦必将大举进犯的判断。
而后苦于没有实证又“报国心切”,才一不做二不休地“一意孤行”,下苛百姓,上欺君王,只为“防患于未然”。
她居然将驻守梁渊边境的罗鹏腾一并摘脱得干干净净,声称强令边兵驱离百姓亦是她一人的主张,罗鹏腾无非依听她京中巡抚的提督军务之权,不得不从。
她该是清楚的,只要供出同党共担罪责,她本人至多也就是削官去职,性命总能保全。
可她却仍毅然将诸多死罪独揽一身,一时间只让案情陷入僵局,刑部也束手无策。
其实裴怀彻与所有参与查案之人皆心知肚明,她背后必有主使,且十有八九直指郦媖。
可面对拒不开口的潘秋双,也只能由主审官员将她暂且收押,再每隔数日提审一回,试图以此磨蚀她的心志,逼她吐出更多线索。
如今翠花既已知晓了许多内情,又不曾如裴怀彻最初所忧的那般,因这些权势阴私而惶惶难安,裴怀彻便也不再刻意对她隐瞒这些阴晦的权谋纠葛了。
甚至她偶有不解,想不通其中的一些关窍时,他还会耐心地为她分说一二,只因不愿她揣着困惑却无从可解,反而将一些事情想得更为复杂。
关于潘秋双之事,翠花心中就始终萦绕着一团难解的疑云。
思及此人,小娘子不禁以手托腮,细眉微蹙,眸光半晌落在摇曳的窗纱影上,终是转向身边的裴怀彻道:“相公,我左思右想,总觉得那潘秋双绝非当真不辨是非的糊涂人,难道皇太女待她……就好到了那般地步吗?竟能让她甘愿弃边陲数万百姓的生计于不顾,甚至豁出性命担下欺君之罪,只为报答这份知遇之情?”
她如今已读过不少书,并非不能理解舍生取义的壮举。
她的夫君便曾是这般英雄人物,清冷面容下藏着一腔忠肝义胆的热血。
可潘秋双的行径却似另一种与大义凛然截然不同的执拗,更像是焚尽所有的孤忠,仿佛天地之间唯有郦媖一人值得她效忠,纵使负尽天下人,亦绝不负郦媖一人。
裴怀彻正执卷而坐,闻言便将案卷轻搁在膝头,沉吟片刻,方摇头缓声道:“未必是待她有多好,只能说皇太女极擅拿捏人心,确是将帝王心术掌握得炉火纯青。”
涉及这般具体的权谋机巧,翠花虽聪慧,此时也终究只能领会五六分。
一时便未深究他若真如自己所言,昔年不过是煊王府中一名内臣,又怎会将帝王心术此等云端之术,体悟得这般透彻入微?
所幸坏消息之外,亦有好音。
便是卫江冉通过继后得悉了翠花和裴怀彻释放的善意后,虽不明宫外出了什么变故,却敏锐地嗅出了风雨欲来的气息,知一切必与郦媖有关。
郦婵曾言,若非困于这段孽缘,卫江冉本该是能在朝堂施展抱负的王佐之才。
这还真并非郦婵因心仪于他便刻意抬高,实是卫江冉确有资本,让郦婵明知他是姐夫,此心违背伦常,却仍抑制不住胸中悸动。
卫江冉早已窥破女皇重用裴怀彻的深意,亦猜到裴怀彻定是决心与郦媖相抗,才会主导彻查那桩有郦媖牵扯其中的要案。
然而不同于其父兄仍在摇摆不定,犹豫是否该与郦媖割席,卫江冉这个曾对郦媖用情至深之人,反而是最清醒也最决绝的一个。
他不仅请继后转告裴怀彻,只需予他些时日,他自会劝服父兄及时止损,竟还一并做下了更为深远的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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