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下的一绺绺流苏,皆以赤金点翠细细勾勒,精巧绝伦。
她忍不住拿起往发间虚虚一比,璀璨的光华就映亮了眉眼,令她本就娇艳的面容朝霞映雪一般,愈发明丽照人。
两套大红的喜服亦用了最上等的云锦,触手细腻柔滑,绣在其上的蟒纹与鸾鸟,每一针每一线都极为工致,栩栩如生。
因顾及她届时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她的那件腰腹处还特意放松了几分。
又以巧思添了几重叠皱与修饰,恰好能将她初初隆起的小腹藏住,只教她先前的些许忧虑,顷刻烟消云散。
至于大婚的仪程,也依着翠花的心思和二人的实际情况,在旧制上做了变通。
他们本就同住在公主府中,就省去了出降陈设一节。
聘礼和嫁妆的交换也不过是左手倒右手,于婚期前自东门抬至西门,便算是走完了过场。
可正因如此,公主府的布置就更容不得丝毫马虎。
好在女皇早增拨了内务府的人手前来打点,从婚宴菜肴,宾客名单,到喜字怎么贴,廊下灯笼选何种样式,处处周全妥当,皆无须翠花和裴怀彻多费心神。
只是这到底是她一生一次的大日子,翠花仍然不太能闲住就是了。
她每日总要顺着回廊走几圈,看看新添的喜庆陈设,摸摸刚贴的喜纸窗花,眼底心里,俱是掩不住的欢欣。
依照梁国礼制,皇子或公主成婚,须于婚礼前一日回宫,次日清晨再着喜服,依次向皇帝,皇后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再至二品以上妃嫔处,行二跪六叩之礼。
若是公主招驸马,驸马也需率属官二十员,护军四十员,骑马至宫门迎亲,一路将公主迎回设宴行合卺礼的公主府邸。
然翠花怀有身孕,女皇又怎么舍得她穿着沉重的礼服来回奔走,再依次跑遍各处行礼?
故而前日入宫照旧,其余礼数流程却一概从简,只传继后至内殿,让她当着二人的面,略施一礼便罢。
至于裴怀彻,则因双腿不便难以骑马迎亲,女皇便破例准他改马为轿。
更额外予了翠花皇太女作为女储君才可享有的仪制,出宫后,由她在前面骑马引队,如她所愿,教天下人都看见,她是怎样风风光光地将她的驸马“娶”回家。
其实赐她皇太女规格一事,女皇是被她软语哄得一时心热,才脱口而出的,话毕便生了几分悔意。
裴怀彻听闻后,亦下意识地想寻些理由劝她打消念头。
毕竟郦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再清楚不过。
纵使翠花从未有心在储君位置上与其相争,此举传入郦媖耳中,仍无异于翠花准备借机向她宣战的讯号。
可眼下,他们又都以为还不适合将郦媖的事向她细说,最终只得依了她,想着来日事来日再愁,至少在这个她盼了许久的日子里,先许她一份想要的圆满。
婚期前一日,翠花与裴怀彻及弟弟妹妹们用过晚膳,前来接她入宫的宫人和车驾便到了。
与昔年在渝城旁观包小姐出阁不同,如今十七岁的郦璟并未落泪,倒是郦婵与郦媛,拉着翠花说了会儿话,就不约而同地湿了眼眶。
她们自然知道,二姐姐今日入宫,明日正式办喜宴时就与姐夫一道回来了。
可知道归知道,这到底是她们头一回亲身经历亲近喜爱的姐姐结亲。
心中难免百感翻涌,明明有千言万语,临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憋得眼圈通红,泪光莹然。
翠花无法,只好让宫中的人马车驾稍候,任由两个妹妹一左一右攥着她的手,柔声细语地安抚了好半晌。
好在姐妹俩的少女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不多时便被她哄得破涕为笑,脸上重新漾开明媚的神采,与裴怀彻和郦璟一起,一直将翠花送到了巷口处等待已久的宫车前。
翠花最放不下的仍是裴怀彻,临踏上车辕,又回首轻声嘱咐道:“今夜与明早我都不在府中,你们姐夫明日还需至宫外迎亲,诸多准备琐事,便有劳你们多费心照应了。”
郦婵和郦媛用力点头,郦璟亦朗声应道:“二姐放心,姐夫交给我们了,保管让你明日一出宫,便见到最是俊朗体面的姐夫。”
翠花轻轻“嗯”了一声,眸光流转,再度落回裴怀彻身上。
鬼使神差地,她将已踏上车板的足尖收了回来,转身快步走回他身边,俯身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她温软的气息拂过他耳畔,语声中满是雀跃而期待的甜:“真好……你终于要名正言顺地,做我的驸马了。”
裴怀彻抬眼望她,见她因这当众亲昵的举动,耳尖已染上了绯红的霞色。
他的唇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一抹笑意渐深渐纯粹,春冰化水一般,澄澈温暖,久久未散。
翠花直到马车辘辘驶出巷口,再也望不见裴怀彻与弟弟妹妹们的身影,方才依依不舍地抬手,欲将车帘垂下。
不料却是此时,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树桃花下,立着一抹艳丽张扬的红影。
那是个执着红伞,穿着红裳的女子。
身姿窈窕似三月烟柳,青丝如瀑,只以一支赤玉簪松松绾就,几缕碎发散落颈侧,衬得肤色愈发欺霜胜雪,更添了些慵懒别致的风情。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女子盈盈侧首,望了过来。
竟是一张妖异美艳,含媚带娇,又蕴着几分异域韵致的绝色面容。
眼尾微微上挑,似嗔似媚,似笑非笑间仿佛藏着一弯薄月,只一眼,就能将人的三魂七魄轻轻勾了去。
翠花捏着车帘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记事起便知自己有一副好样貌,极少为他人的皮相所惊,至少不会动辄就看得失神。
唯一的例外,正是当年自山崖下拾回的裴怀彻。
万不曾想,在大婚前一日,她竟还遇上了第二个。
怔忡片刻,她忽又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她想,幸而这是个女子。
若不然,一旦叫她家那位醋意向来不小的相公知晓,怕是又要闹上好一阵别扭,保不齐还能干出一气之下,悔婚不“嫁”的“任性”事来。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美人!大美人!吸溜!
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我明天结婚,要克制,保持克制!
猜猜这个美人是谁233,宝子们别想歪,不是皇太女了,皇太女长得和翠花花很像,不说跟照镜子似的也差不多,翠花花能认出来。
不过确实和皇太女有关,关系还匪浅~
友情提示,事关皇太女不会有娃的真相。
不会卖太久关子的,一个小悬念,稍安勿躁。
第73章
翌日寅时三刻, 曙色未至,宫阙先醒。
因是绛珠公主的大婚之日,重重宫苑已第亮了起暖黄的灯盏, 琉璃盏映着朱墙,恍若星河坠入进了九重宫阙。
翠花在氤氲着暖香的殿中被宫人唤醒。
香汤沐浴,十指蔻丹, 待那一身繁复华贵的嫁衣层层穿戴妥当, 宫中手艺最精妙的梳妆嬷嬷方执起玉梳上前, 为她绾发理妆。
她生来便是琼姿花貌, 愈是浓艳盛装, 愈能衬出那份惊心动魄的丽色。
嬷嬷将她满头如云的乌发绾作凌云高髻, 以螺子黛细细勾出远山含翠的眉痕, 再用正红口脂点染樱唇。
末了, 又于发间斜簪了一枚珍珠步摇后,方才将那顶累丝点翠, 缀满东珠的凤冠,极庄重地压上了云髻。
菱花铜镜中, 霎时映出了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翠花望着镜中因华饰盛装, 被烘托得愈发明艳绝伦的面庞, 恍然间竟有些陌生, 下意识抬起手, 可指尖将将触及脸颊, 便被嬷嬷轻声制止。
嬷嬷姿态恭谨, 声气柔和地道:“公主,可使不得,胭脂水粉尚未干透,仔细碰花了妆面, 时辰刚好,陛下与皇后殿下已在太和殿等候了,奴婢们这便扶您过去行辞亲大礼。”
翠花闻声收手,心中那点对容颜变化的喟叹,终是悄然化作了一丝浸润着期待的甜,指尖蜷了蜷,缓缓垂下。
她搭着嬷嬷的手起身,由众人簇拥着,步入廊下那片被宫灯渲染得迤逦如昼的光晕里。
东方天际此时已透出浅浅的蟹壳青,一抹朝霞恰如她这个新嫁娘的心绪,羞赧地晕染开来,与沿途的灯火交融,轻轻笼在她身上。
只将那云锦所制的大红嫁衣照得流光潋滟,裙裾上金线所绣的鸾鸟纹样熠熠生辉,在步履摇曳间,栩栩然几欲振翅。
行至太和殿外,天色又亮了些许,她越过洞开的殿门,望见了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女皇,以及女皇身侧,难得一身锦绣华服的继后。
继后今日不仅改换了装束,那双平素总是淡漠慈悲的眉眼,此刻亦含着真切的慈和与欣慰,只须臾对视,便春水破冰一般,看得翠花心头一热。
她想,自己终究是个极有福气的人。
她的生父与养父早已故去,她曾一度以为此生的大喜之日,再无人能以“父亲”的身份在侧,予以她见证和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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