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静默过后,裴怀彻领会了女皇的言下之意,竟觉心头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低声道:“如此说来,有孕在身,于我家公主倒成了护身符,太女殿下既无法孕育子嗣,自然盼望血脉最相近的妹妹,能为她诞下她之后的储君。”
女皇的神色却未松动,只更深沉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是姝儿的护身符,却不是你的,一旦媖儿知晓姝儿已经有了身孕,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对你下手,唯有你不在了,她这个长姐,方能成为姝儿与孩子的唯一倚仗。你……听朕一言,朕是真心疼惜姝儿,不愿见她将来为了孩子,被迫咽下丧夫的血海深仇,从此余生郁郁,不得开颜。”
裴怀彻这次没有反驳,兀自垂眸听得女皇又一声轻叹,继而回身示意丁御医推着他的轮椅跟上女皇,随她一同转入偏殿。
轮椅木轮甫一在殿中落稳,他便瞧见了自家小娘子倚在软榻上,眉梢眼角皆缭绕着柔稠喜悦的身影。
明明身形还显不出什么,一只素手却轻轻覆在小腹上,唇角漾着他从未见过的,女子初为人母的温软笑意。
闻得动静,她才如梦初醒似的抬眸,视线竟越过了走在前方的女皇,直直落在他身上。
随后那欢喜中就陡然掺进了几分无措,樱唇微抿,怔怔望他,似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女皇亦循着她的目光回望,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意味十足的暗示,似是担心自己方才话说得多了,生怕他难以及时敛好心绪,再让初知有孕的女儿瞧出端倪,平白多心。
不过女皇也是多虑了。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明知翠花是打从心底里期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裴怀彻又怎会表露出半分令她不安的神色?
更何况,女皇适才的话虽为他敲响了警钟,却也点明有了这个孩子,只会为翠花多添一重保障。
单是这一点,便足以让他面对这份阴差阳错的机缘,同样生出珍重和庆幸来。
他自会设法去应对郦媖,绝不会予她“去父留子”的可乘之机,而在那之前,还有什么是比得知他们的孩子竟能替他护好翠花,更令人心生安定的呢?
心念电转间,他已神色如常地侧首,对身后帮他推轮椅的丁御医温言道:“丁大人,有劳再将我往前推一些,可好?”
丁御医本就候着女皇或他的吩咐,闻言轻应一声,连忙轻手轻脚地将轮椅又向前推了数步,直至软榻边的咫尺处,方躬身退至一侧,与殿中的其余宫人一同垂首侍立。
随即,他便瞧见一路神情凝沉,忧思深锁的驸马,倏然舒展了昳丽的眉眼,唇角扬起清浅弧度,极自然地抬手,将公主垂落颊边的一缕青丝,轻柔地拢至耳后。
翠花仰面望他,眨了眨明澈的杏眼。
见他笑得真心实意,她先前的那点忐忑便如晨雾遇阳,顷刻又将欢欣重新盈回眸中,忍不住又带着一丝娇怯,和他确认道:“相公,这孩子来得突然……是不是也吓着你了?”
她顾及身边还有女皇和几位御医在场,未将认为皇裔不合时宜这种事宣之于口。
目光却始终细细流连于裴怀彻面上,唯恐他此刻的欣然仅是做予旁人看的戏码,心中仍觉这孩子的意外到来,打乱了他原本的某些定夺。
所幸,裴怀彻未存丝毫躲闪之意,任由她探寻的目光落入自己眼底,只让她瞧见了其中与她一般无二的柔软悦色。
他未伤的那只手亦缓缓移下,最终轻轻覆在了她的小腹上,掌心熨帖,与她置于其上的手背叠合。
裴怀彻喉结微动,坦言道:“是吓了一跳,原想着,总要等到重阳礼成之后,再……”
礼成与否,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关窍,此刻却恰是示以她和旁人的最好托词。
不料翠花听他此言,却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道:“哎呀!我光顾着高兴,竟忘了这桩!照原先定下的日子,咱们还得近五个月才成礼呢,到那时我早该显怀了,可还怎么穿那身喜服?”
说着,她才想起急急抬眼去望女皇,眸中满是懊恼与求助。
昔日在民间时,她也曾听闻乡里乡亲有女子奉子成婚。
可民间终究规矩不严,往往夫家匆匆打点一番,便吹吹打打地将人迎进了门。
左右相差不过一两月,待娃娃呱呱坠地,再以“早产”之类的说辞搪塞邻里,众人看破不说破,至多背后嚼几句舌根,叹那女子人傻易欺。
毕竟只要怀了孕,娘家人定是比婆家人更急的,先前定好的彩礼总会薄上几分。
可她毕竟已经成了公主,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草率敷衍?
若仓促行之,诸多礼制备不周全,岂不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不过若按原期……难道真要她挺着浑圆的肚子,在百官朝贺,万众瞩目下完成大礼?
只稍一想那样的情形,翠花便觉耳根便隐隐发热,连带秀气的鼻尖也微微襟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裴怀彻和女皇之间来回游巡,眸中交织着不知所措的羞窘与急切。
她这般情态,倒将女皇逗笑了,心头方才盘旋的阴翳也略散了散。
女皇含笑上前,指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将淮澈指给你为驸马的旨意,朕早就明发天下了,世人皆知他早就是你府中的人,如今不过是礼成前便有了皇长孙,何来见不得人一说?”
翠花仍有些纠结,小声咕哝道:“可儿臣这辈子就招这么一次驸马……还是想穿得漂漂亮亮地行礼,不想挺着个大肚子……”
说到底,小女儿家终是不仅好面子,也爱美,不愿一生一次的大礼之日,却是步履迟缓,腰身臃肿的模样。
她索性一手拽住了女皇的袖角,另一手指向裴怀彻,嗓音娇糯地道:“母皇您瞧,儿臣的驸马生得这般好看,儿臣自想与他成礼时,衬得上‘郎才女貌’四个字嘛!”
裴怀彻:“……”
不是,她至今仍最中意他这张脸的话,也是能当着女皇的面,坦诚说出口的吗?
女皇:“……”
她原以为女儿是慧眼独具,方能于微末时就不计较对方落了腿疾,自渊国乡野拾回此等经天纬地的宰辅大才。
如今看来,倒似是自己想多了,女儿当初分明没顾及这许多,纯粹见色起意的可能性更大。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表示谁还不是个色批了233~
前方大婚准备中,咱们翠花花金口玉言,想要的都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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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女皇望着翠花娇憨明媚的杏眼, 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感慨,似是恍惚从这个未曾在身边养大的女儿身上,窥见了年少时也曾敢爱敢恨的自己。
眸光流转间, 她眼底漾开一片宠溺的温存,略一思忖,便为女儿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解法。
那便是干脆将婚期提前。
只需命礼部加紧筹备, 重新择定一个两个月后的黄道吉日。
届时刚好胎象已稳, 华美婚服层叠摇曳, 总能掩住还未怎么显怀的身形, 如翠花所愿, 依然是个能与她家驸马郎才女貌, 光彩照人的娇美公主。
女皇柔软的目光落在翠花脸上, 语气虽缓, 却含着不容置喙的纵容:“礼部先前已经精心准备了两个月,再予他们两个月, 虽仍是仓促了些,但朕令他们倾力加急, 断不会委屈了你们, 朕的姝儿, 大婚之日必要风光无限, 举世皆羡。”
翠花听得眼眸晶亮, 连连点头。
她生性率真, 此刻在疼她的母皇与夫君面前, 更不愿掩饰心绪,喜色顿时如春溪化冻,融融漫上眉梢眼角。
她先转向女皇,杏眸弯作月牙, 声音甜润得好似浸了蜜:“母皇待儿臣最好了!儿臣与淮澈,还有您未来的小皇孙,一同谢过母皇恩典。”
说罢,她又侧身看向裴怀彻,语气里带了些娇嗔的埋怨,轻轻推了下他的手臂道:“你早说嘛,原是怕我未行婚礼便有孕,会惹来闲言碎语,害我刚才白白愁了半晌,还当咱们孩儿的爹爹不盼着他来呢!咱们有母皇做主,什么难题解决不了?”
她自顾自笑得纯粹开怀,却让实则并未烦忧此事的裴怀彻,与深知无法事事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女皇,一时皆有些无言。
只得不约而同地陪着她笑了笑,将那些未竟之语谨慎地咽了回去。
待御医为裴怀彻查验过伤口,确认渝城大夫先前的处置算是得当,只需继续好生静养后,翠花便唤来宫人推上他的轮椅,欲同他一道往继后所居的静思院去。
若放在往日,这推轮椅的差事,她是鲜少假手于人的。
倒并非信不过旁人,恐谁粗手地笨脚地摔着他,只是自觉又不是什么娇气无力的公主,私心里便更乐意借着这个由头,与他多添几分隐秘的亲昵。
可她如今到底有了身孕,纵使御医一再强调胎象平稳,月份尚浅时总需格外仔细着,纵使她还大喇喇地想要自己动手,裴怀彻和女皇也断不会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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