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皇女翠花_梦攸奈 > 第102页
    待翠花抽噎着,从女皇那里讨来一句“必不会教你们白受这番苦,朕定做主深查严惩”的敷衍承诺后,她才算渐渐止了泪。


    而后见女皇又有意单独留下裴怀彻,她只当母皇是要详询案情进展。


    便用绢帕拭去颊边泪痕,来到他的轮椅旁,俯身凑在他耳畔轻语道:“那我先去偏殿等你,待御医为你仔细瞧过了伤口,我们再一同去寻父后。”


    裴怀彻微微颔首,目送小娘子那一角烟罗裙裾袅袅飘出殿门外,方才缓缓抬眼,不避不让,径直迎上女皇投来的复杂目光。


    彼此心照不宣,女皇索性不再迂回,开门见山,语声沉凝地道:“你当清楚,朕只有媖儿这唯一一个储君人选,你与姝儿既都无恙,朕……不能拿她如何。”


    裴怀彻闻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透出几分冰冷的诘问:“陛下,险些丢了性命的是臣婿,您觉得眼下这般情形,是臣婿意图对她如何,还是她仍可能拿臣婿如何?”


    女皇被这话噎得一滞,少顷,才叹了一声,语气软下几分道:“此事确是媖儿之过,亦是朕心急了,不若这般,你今日同姝儿回府后,且安心静养,赴兵部上任之事……暂且延后,容后再议。”


    这哪里是在惩处郦媖?


    分明是郦媖犯了错,女皇却要自退一步,以求暂且稳住对方,避免其再次发难。


    裴怀彻几乎要为她这番“苦心”气笑了,语锋如刃,直刺核心道:“陛下是打算如对待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一般,此后也将我家公主与臣婿……圈养成能令太女殿下安心的‘闲人’吗?”


    女皇面上浮起一抹苦笑,声中浸满了疲惫与无奈:“朕是在保你的命,朕记得曾告诉过你,兵部亦有她的耳目,姝儿方才哭成那般,她承受不起你再有闪失,朕亦不愿见她们姐妹二人,真因你之故……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裴怀彻眸光静邃,声音压得低而缓,一字一句道:“陛下究竟是怕臣婿有个好歹,公主伤心,还是怕一旦牵扯到臣婿这条命,公主绝不会那么好相与,若她执意追查到底,您竭力想要掩盖的真相,根本瞒不了她多久。”


    女皇骤然抬眸,挣扎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在眼中激烈交织,眸光震动。


    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仍是低估了眼前这个被女儿从民间带回来的“便宜”女婿。


    郦媖能令她一退再退,所倚仗的,无非是骨子里的狠绝和步步紧逼的手段。


    而她终究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心存怜惜,才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酿成了除郦媖之外别无选择的困局。


    可眼前之人,却似能一眼洞穿她的所有犹疑和软肋,更早已步步为营,备好了破局的应对之策。


    女皇阖了双眼,复睁开时,眸光里浮起薄而恳切的柔软。


    她试图以温情作引,循循劝道:“姝儿虽性子纯善,可从来不是个糊涂孩子……更何况若她步步紧紧逼,媖儿未必不会在情急之下,将真相和盘托出,借此激怒她,再……”


    话至此处,女皇喉间一哽,竟再难续言。


    她是执掌江山的帝王,亦是生养了五个孩子的母亲。


    千般谋算,万般权衡,所求的,不过是大梁山河永固,膝下子女皆能平安喜乐,各自安宁。


    殿内沉静一瞬,唯闻更漏点滴,声声叩在人心上。


    女皇稳了稳气息,方再度开口,声线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肃:“你是渊国人,亲眼见过,亲身历过,当比旁人更清楚,昔日强盛的大渊,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行至今日这般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田地。”


    裴怀彻不料女皇会忽然提及那片他护持了十二载的故土,神色微微一凝。


    旧事如潮,漫过心口,他的下颌不觉绷紧,继而面如深潭地抬眸,沉默等待女皇的下文。


    女皇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响起,清晰锋锐:“如今的渊帝裴子宴与煊王叔侄相残,不过是果。其因,早在先帝诛尽煊王之外的所有兄弟,踏着至亲之血登上皇位时,便已种下。以杀戮为开端的皇权,何来民心所向?为固权柄,唯有变本加厉,重用酷吏,苛法横行……终是将整个大渊,拖入了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


    女皇所言,确是一针见血,道破了大渊衰颓的根源。


    然而“叔侄相残”四字,仍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猝然扎进了裴怀彻心口的旧疤,引来一阵绵密尖锐的痛楚。


    他薄唇轻抿,又强迫自己松开,将语气刻意维持得平缓无波:“陛下的意思,是说大渊先帝开了凭杀戮夺位的先例,后来的煊王和今上便有样学样,皆以为只要除掉对方,就可以稳坐高位吗?”


    女皇听出他话音下极力压制的激涌波澜,只当那是旧臣对故主的维护,不愿旁人指摘那位煊王纵有万般贤明,也终归是个为篡位谋划了十二年的“逆臣贼子”。


    她叹息一声,言辞间锋芒稍缓:“或许煊王当年真能成事,大渊国祚不至衰败得如此迅疾,可他得位的手段,比其皇兄更加不正,届时难免要如当今渊帝对你们赶尽杀绝一样,去清洗朝中想要忠于‘正统’的臣子,十之八九……要步上渊先帝走过的老路。”


    正因自以为勘破了这残酷的循环,女皇才绝不愿见同样的悲剧,在大梁的宫阙内重演。


    她希望帮郦媖守住不染手足之血的底线,让其得以干干净净地承继大统,做个后世称颂的明君。


    也希望包括翠花在内的其余儿女,能免去腥风血雨,做个富贵闲人,安稳喜乐地度此一生。


    思及此,她冷硬的语气缓和几分,不再去刻意触及裴怀彻的痛处:“逝者已矣,煊王功过,自有后世史笔评说,你不愿多听,朕亦不再多言,但姝儿是朕的女儿,朕与你一样,只盼她此生顺遂,一世平安。”


    裴怀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听得出,至少这句话,女皇是发自肺腑。


    于是终将心中翻腾的杂绪沉下,转而思忖除了据理力争,是否还有他法,能暂且安抚住眼前心意已决的女皇,达成自己此来的目的。


    静默在二人间流淌,短暂无言后,裴怀彻将话题轻轻拨转道:“陛下,若臣婿说,一切仍按原计划行事,臣婿亦有把握,能够四两拨千斤,令太女殿下再无隙可乘……您可愿意,信臣婿这一次?”


    女皇的眉心蹙起一道浅痕,复又审视起他眼中不容错辨的笃定。


    郦媖的手段与心性,她这个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


    果决狠厉,谋略深远,若非如此,也不会逼得她身为一国之君仍步步退让,己身却总能从漩涡中心全身而退。


    时至今日,竟已是她身边的动向难以瞒过郦媖的耳目,而郦媖的诸多谋划,她却探知无门,甚至连其早已探知到翠花所在一事,女皇都被蒙在鼓里数年之久。


    是以这样的话,若是旁人来说,女皇只会视为狂妄笑谈。


    可轮到裴怀彻……她竟也有些动摇。


    毕竟直至此刻,她对他都尚有保留,而一直以来,又皆是他和翠花在明处被动接招,郦媖在暗处主动谋划,他却始终未让郦媖占得多少上风。


    裴怀彻敏锐捕捉到女皇面上那抹迟疑和松动,心下一稳,知是她的心意已生裂隙,索性再添了一把薪柴。


    他将声音压低些许道:“不瞒陛下,臣婿虽暂未取得能直指太女殿下的铁证,但已辗转查实,当初为那两个刺客伪造身份文牒,助其于各城间畅通无阻的官员,与温仪国公主府……牵连颇深。”


    女皇搭在御座鎏金扶手上的手指蓦地收紧,心中震动。


    既惊于裴怀彻仅用短短数日便将线索深挖至此,又暗自庆幸自己果断召了他和翠花回朝。


    若任由他继续在外查探,难保不会顺着那些她和郦媖未及抹去的蛛丝马迹,寻到令郦媖无从开脱的实证。


    再开口时,她威严的帝王声线里,到底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朕若允你如期赴兵部上任,你……又待如何?”


    裴怀彻终于等到女皇主动问出此话,眸中闪过微光,神色淡然地道:“臣婿恳请携瑾王殿下同往,如您所愿,臣婿不再深究刺客一事,给瑾王殿下换个在臣婿身边辅佐随护的官职。”


    女皇虽已存妥协之念,却未料他择定的“保障”,竟是看似极不堪重用的郦璟。


    她怔了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璟儿?”


    裴怀彻坦然迎上她不解的目光,缓声道:“您唯恐臣婿再有动作,会激得太女殿下又一次狠下杀手,若让她见到,您愿意为她“锁死”臣婿,迫臣婿至连瑾王殿下都‘不挑’的地步,难道不足以让她暂缓动作,稍安勿躁吗?”


    这……此言确是在理。


    可……女皇眸中忧色未散,毕竟一切关乎裴怀彻的性命安危,若郦媖还欲有下一步动作,郦璟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未免太过冒险,也太过……儿戏了。


    她红唇微动,正欲开口规劝,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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