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婵和郦媛设想得周到,早命人备好了为他们洗尘的温热浴水。
虽因不确定他们具体何时抵京,恐饭菜凉透,未提前传膳,却也怕他们路上饥乏,特地备齐了各色点心瓜果。
待二人洗去风尘,略作休整,便由下人轻手轻脚地送了进来,皆是翠花素日所爱,琳琅满目地堆满了窗下那张红木案几。
翠花将一切看在眼中,那颗悬了一路的心,连同三日奔波的倦意,渐渐便都消散在了这满室的暖融中。
她转向裴怀彻,不禁轻声感叹道:“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真是有心……三弟弟也是,我方才听府中的人说,他晌午后便带着倾辞姑娘去城门口守着了,就怕接迟了我们。”
裴怀彻微微颔首。
他人生的前二十八年饱尝亲缘淡薄,尤其在经历了裴子宴的背弃之后,更一度以为在这深宫朱墙内,根本生不出不掺杂任何利益考量的真心,却未曾想,有朝一日竟在他乡异国,得遇这三位对翠花和他赤诚相待的妻弟妻妹。
于是他平素淡漠的眉眼便也似被暖雾浸过,不由染上几分动容道:“皇后殿下……实则将他们教得极好。”
郦璟总觉自己自幼就不得母皇和父后的喜爱,不然也不会十岁换牙之前,动辄便被锁于寝宫幽禁,身边唯有一个小笔肯真心待他好。
可小笔却曾对裴怀彻吐露,他本就是继后亲自选给郦璟的。
郦璟最初对武侠话本生出兴味时,若无继后首肯,他也不敢自作主张,屡次三番将这些“不入流”的民间杂书带入宫中,捧给到底仍是皇子的郦璟,供其翻阅。
至于郦婵和郦媛,虽也道自记事起便没有同父后亲近的印象,可若无继后暗中回护,她们长在郦媖那般脾性的长姐身旁,又怎么可能养出如今天真烂漫的性子,并将各自所爱之事经营得风生水起?
裴怀彻不信一手纵出了郦媖的女皇,竟能以索性“养废”其余子女的方式,教出这样三个心性纯良的孩子,那么便只可能是继后。
他不可能不因郦璟当年刺面一事怨恨郦媖,却不愿放任这份恨意滋长传递,再将郦璟,郦婵和郦媛也塑成和郦媖一样的人,徒令宫中手足相残,亦动摇了大梁的江山。
裴怀彻垂眸,看向自己仍覆着白纱和夹板的左手,轻声道:“说来那日遇刺,还多亏了皇后殿下所赠的那串佛珠。”
彼时他与刺客从榻上缠斗至地面,刺客眼见挣脱不得他的钳制,竟欲换手去摸腰间的另外一柄短刃。
裴怀彻毕竟双腿俱残,瞬息之间自然难以移身制止。
千钧一发之际,是他左腕上那串不曾离身的佛珠骤然迸散,崖柏木珠四溅纷飞,扰得刺客一瞬分神,才让他绝处逢生,得以争出那一线直取咽喉的契机。
翠花亦是知晓此事的。
是以稍微平复心神后,她还专门让宝钿和黄虎将散落的木珠一一拾回,虽因珠身浸了血,未能重串,却还是郑重妥帖地收在了一只木匣中,此番也一并带回了府里。
翠花抿了抿唇道:“我原是不大信这些的……可咱们下次入宫,定得去一趟父后的静思院,好生拜拜他搁在正殿的那尊佛祖像,多谢祂保佑每日虔诚礼佛的父后,也连带庇佑得了父后赠予佛珠的你。
裴怀彻闻言,眸底微光流转,心中已有了主张,缓声道:“还愿这种事不宜久拖,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稍后用罢晚膳,我便修书一封令人送入宫中,正好女皇陛下也‘牵挂’着,早些入宫给她报个平安,也好叫她‘安心’。”
翠花眨眨眼,她本打算休整几日再作计较,总归女皇知晓裴怀彻受了伤,应不会责怪他们迟延,却未料裴怀彻竟如此急切。
可裴怀彻又怎么会给女皇留下足够的时间,容她冷处理整件事,从容将她那大逆不道的长女摘除干净呢?
合该出其不意才好,方能使她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和王爷才不是软柿子呢!
想拿捏他们,女皇也得掂量掂量~
PS:没错,今天也有加更!算上周六周日,作者要挑战一下四天连更了,宝子们真的不给勤奋的作者一点鼓励吗?
第66章
女皇心中虽万分舍不得郦媖, 却也是真心疼爱翠花的。
回程的车驾上,裴怀彻便已料定,她绝不会让翠花知晓, 此番刺杀乃是郦媖的手笔。
即便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女皇心底仍始终存着一丝微弱的祈盼。
或许有朝一日,翠花能凭自身不染尘垢的纯善, 渐渐抚平郦媖的多疑与狠厉, 让她不再将包括翠花在内弟弟妹妹们, 视作必须拔除的威胁。
只是如此妥协, 注定要以翠花的委屈作为代价。
明明自己的娘亲就是女皇, 执掌着大梁的至高权柄, 却在经历了刺杀这般滔天祸事之后, 连一句明白的公道, 一个确凿的真相,都讨要无门。
而正因这份难以言说的愧疚, 若翠花不主动入宫,女皇绝不会下诏召见。
她只会如往常那般, 将流水似的赏赐送往绛珠公主府, 既算是给翠花和他的补偿, 亦为安抚自己那颗难以安宁的心。
然而事已至此, 裴怀彻自然不会坐视她如愿。
他既要护翠花周全, 便须得让女皇看清接受一些不容回避的现实。
哪怕她一时仍对郦媖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不妨碍他借着手上这道伤, 从她手中换来些实实在在,足以与郦媖抗衡的筹码。
呈递御前的文折中,裴怀彻先是条分缕析,陈明遇刺始末, 随后笔锋直转,直截了当言明了恳请翌日面圣的意愿,欲亲禀迄今为止的调查进展。
末了,他亦不忘轻描淡写地提及,全赖继后所赠的那串崖柏佛珠,他方能在关键时刻制伏刺客,保全性命。
是以翠花感念后怕不已,定要亲至继后殿中的佛像前拜谢一番,才能心安。
如此措辞,分明是不想给女皇留下半分余地,彻底堵死了她以他尚需静养为由,推拒拉扯的可能。
总之翠花虽看不出折子字里行间的深意,女皇却能一眼即明,他显然已经知晓了幕后主使正是郦媖,是否握有铁证尚且两说,但告不告知翠花,的确只在他一念之间。
反正以翠花对他全心全意的信赖,他说什么,翠花便会信什么,根本不需要他再额外提供什么证据。
女皇又能如何?
一时之间,竟只能被动接招。
转日,当翠花推着他的轮椅入宫,惊惧交加地哭诉起那日生死一线的遭遇时,女皇端坐于御座之上,不仅再端不起一国之君的威仪,面上居然还仓皇掠过一丝无从掩饰的心虚。
翠花本是不想哭的。
然而女儿在素来疼爱自己的娘亲面前,心防总归会脆弱几分。
女皇几句疼惜的安抚,便顷刻催得她泪如雨下,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一般,啪嗒啪嗒地坠在衣襟上。
她嗓音哽咽,仿佛尚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母皇,您是不知当时的情形有多凶险……若非淮澈舍命相护,儿臣……儿臣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女皇近乎手忙脚乱地为她拭泪,心中百转千回,终究不能坦言“你姐姐大抵不敢真要你的命”,只得连连柔声哄道:“姝儿莫怕,朕在这儿,断不会让此等恶事再发生了。”
可翠花却哭得越发难过,不住摇头,泪水涟涟地道:“但淮澈流了好多……好多血……儿臣那时,怕得魂都快吓散了……您好不容易才允了他做我的驸马,若没了他,儿臣可怎么活啊……”
女皇顿时喉间如被绵絮堵塞,更加有口难开。
是,郦媖或许不敢动翠花,却绝不意味她不敢动裴怀彻。
郦媖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即便远在琼地,又岂会不知这位妹夫入京后都做成了哪些惊世骇俗的事,又怎能不从自己对他的种种安排中,窥出自己在他身上寄予的期许?
那么,直接除掉裴怀彻,无疑是代价最小,却能一劳永逸解决绝大部分麻烦的法子。
这叫女皇还能如何安抚?女儿确确实实,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挚爱的驸马。
而且即便郦媖得手,她也无法还女儿一个公道,甚至永远不会让女儿知晓,夺走她夫君性命的,正是她同父所出的嫡亲姐姐。
殿内半晌静极,唯余翠花伤心的哭泣声。
最终,女皇只能张了张口,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声叹息,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话语含糊地道:“是多亏了驸马……朕定赏他,厚赏……御医已在偏殿候着了,稍后就让他们为驸马仔细诊治,免得民间大夫医术不精,延误了伤势……”
裴怀彻素来喜怒不形于色。
除非,是真的抑无可抑。
此刻女皇仓惶失措,左右支绌的模样,着实过于狼狈了。
到底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只是未待女皇和翠花察觉,又如深潭投石后的涟漪般,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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