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那时的裴怀彻,竟还觉得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他缓了语气,试图剖白道:“那陛下希望臣如何?即刻请旨,寻一处封地,做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且不说如今的陛下能否稳住朝堂,西邦诸部虎视眈眈,若臣交还兵权,边境安宁,恐怕顷刻难保。”
裴子宴沉默了。
少年天子垂下眼眸,周身尖锐的气势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水囊,倏然泄去,只余面上浮起的挣扎与颓然。
他何尝不知,西邦近些年之所以安分,全因裴怀彻两度亲征,以军神临世之姿杀得他们丢盔弃甲,闻风丧胆。
裴子宴的声音低如蚊蚋:“皇叔,对不起,朕……朕也是太心急了,您归政之期愈近,朕便愈是心慌,朕知道自己于内于外,都难以服众,若您不再摄政,又不许韦国丈帮衬,朕真怕自己扛不起这大渊的万里江山……”
最终,他还是应下了裴子宴要他再度亲征西邦的恳求。
此去只为以雷霆之势,将那几个仍存狼子野心的部族彻底驱至漠南天堑之外,为大渊搏一个至少五年的太平光景。
届时他再携不世军功还朝,便可顺理成章,裹挟同为托孤重臣的韦康安一同交权,为这位羽翼未丰的天子,扫清障碍,留足喘息和坐稳龙椅的时间。
裴子宴许诺道:“待局势大定,朕定以最隆重的仪仗,迎皇叔还朝,您永远是朕最敬重的皇叔,亦是朕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吗?
裴怀彻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眼前少年的帝王心术都是他教的,他岂会分辨不清?
因此这份承诺,裴怀彻其实一字不信。
不过他对皇位和帝王权柄本就毫无兴致,便觉如此也罢,只要裴子宴能顺遂亲政,平稳接过社稷重担,他也算无愧皇兄所托和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
此后功成身退,做个无诏不入朝的闲王,倒也清静。
只是他万万不曾想,那个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少年天子,竟会狠心至斯,不仅要他死,更要他背负叛君谋逆的骂名,死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梦魇的最深处,是身体骤然坠入无底深渊的寒心和绝望。
彻骨的寒风如刀,刮过他伤痕累累的躯壳,无边的黑暗亦攫住了他的心脏,令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于混沌中咬紧牙关,力道之大,齿尖深深陷进下唇的皮肉里,引出温热腥甜的血气,在舌尖漫溢开来。
直到数声带着哭腔的焦急呼唤由远及近,执拗地拉扯住他几近涣散的神识。
少女的声音清凌凌,恍若一道穿透浓雾的晨光:“相公……相公你醒醒,别吓我……”
裴怀彻猛地睁开眼,视线初时模糊,只晃过床头摇曳的烛火,怔了半晌,眸光才渐渐有了聚焦,清晰映出一张近在咫尺的娇美容颜。
小娘子一双盈盈媚眼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水光,见他终于缓醒,眸底才漾开安心的神采,一声一声地唤着“相公”。
这一幕,仿佛刺穿了所有痛楚和时光,一如初见。
只此一眼,便叫他误了终生。
作者有话说:
王爷和女皇,堪称教育孩子界的卧龙凤雏。
王爷本以为自己就是那惯孩子家长的极限了,女皇表示,我女儿篡过位,你侄子篡过吗?你侄子信个奸臣算啥,我女儿自己就是奸臣。
咱就是说,得亏翠花花是刘爹爹养大的,成长过程中没提前落到这俩货手里,怎么不算是因祸得福呢……
第57章
最初被翠花捡回那间位于白石村的茅草屋时, 裴怀彻时常陷在类似的梦魇里。
梦是黑的,血是凉的,刀剑穿透血肉骨骼的涩声交织成网, 将他死死缠缚。
便是艰难惊醒后,魂魄仿佛也仍滞留在了那片腥红泥泞里,怎么都挣脱不得。
身心俱疲, 痛彻心扉, 这般日日夜夜的煎熬, 他一度是真的不想活了。
药碗递到嘴边, 他紧抿着毫无血色的薄唇别开脸。
清水米粥推至眼前, 他亦吝啬于去施舍哪怕一个眼神。
可谓满心只盼着速死, 自也懒得理会她那一声声于他而言荒谬至极的“相公”。
这般无声的对峙, 一直持续到第三日的黄昏。
陋室窗棂透进的橘光下, 她端着那碗又一次凉透的薄粥,眼泪毫无预兆地, 大颗大颗砸进碗里。
她哭得肩头直颤,哭腔里浸满了手足无措的委屈:“我为了救你, 把爹爹留给我当嫁妆的田都卖了……还赊了镇上李老爷家的银钱, 就想着能把你救活了, 让你做我的相公, 你要是也死了, 我肯定嫁不出去了, 保不齐……保不齐还要被他家抓去抵债做小……”
裴怀彻素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最不愿欠人情,即便这份救命之恩,根本就不是他主动想承的。
可终归是这比他皇侄尚小了两岁的小村姑哭得太可怜,令他不得不暂且按捺住了一颗求死心, 实在不忍见她因这萍水相逢的善意,就全然赔上了姻缘和余生。
他想,罢了,左右不差多活一段时日,好歹替她把为了救他散去的银钱挣回来,再死不迟。
早知会有今日,当初浴血死战前,就不该为了最大程度减轻负重,连贴身的软玉甲都卸了。
不然让她拆了去典当,何至于他堂堂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临了前最紧要的事,竟是盘算着筹措银钱,偿还一个小村姑的嫁妆。
自然,她的嫁妆,他至今也未用银钱还上。
而是干脆如她所愿,将自己整个人赔给了她。
每每夜阑人静,拥着怀中小娘子温香软玉的娇躯,听着她均匀清浅的甜息,那些昔日缭绕于他心间的百念皆灰,竟也在这份温暖熨帖下,一点点消融殆尽。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眷恋起了这灶火炊烟,三餐四季的寻常光阴,一心盼着往后都能有她相伴,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昔年的沉痛旧忆翻涌不休,裴怀彻的额角青筋微跳,耳中嗡鸣不绝。
白日里女皇无奈而疲惫的话语,亦穿插在旧时梦魇中,一并撞入脑海。
“朕知你定觉得朕荒唐……女儿大逆不道地做出这等事,竟还欲替她遮掩,属意她承袭大统。”
“可朕当年弄丢了姝儿,媖儿便是她们父后留给朕唯一的念想了……朕怎么能不对她极尽爱护?”
“终是朕……一步步将她纵成了今日的模样,为令她安心,朕始终不曾给予璟儿他们任何堪当大位的教导,到如今,除了她,朕哪里还有其他选择?”
“更何况……她手中握着姝儿作为筹码,她早就知道姝儿的下落,却擅自封锁了一切讯息,隐匿不报。”
“姝儿身边一直埋伏着她的死士,她言辞凿凿地威胁朕,若不许她全身而退,朕便会一日之内失去两个女儿,朕……终究是个母亲,叫朕如何能不妥协?”
早前那次得继后搭救,继后就曾欲言又止地暗示,女皇其实从未放弃寻找翠花,而之所以苦寻无果,无非是因在这朝堂之中,有人根本不愿她回来。
当时裴怀彻便已了然,继后所指之人定是皇太女郦媖无疑。
可亲耳听闻女皇道出“死士”和“威胁”的字眼,他仍觉一层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惊惧后怕不已。
原来在他满心以为岁月静好的时候,他的小娘子一直命悬一线,生死仅在郦媖的一念之间。
他差一点,就又一次什么都失去了。
翠花见他额上冷汗涔涔,濡湿了鬓发,便欲起身去拧条热帕子。
不料刚一动作,手腕猛地被他攥住。
男人的手较往日更寒凉了几分,这会儿因颤得厉害,连指节都绷得发白。
虽未发一言,却将她死死锁在视线里,仿佛稍一松懈,她便会化作青烟消散不见。
翠花怔了怔,旋即也不想着挣脱,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偎进他怀里,任由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纤软的腰肢,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中一般。
她就这样久久伏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听着他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抚着他清瘦的脊背,直至他掌心的颤栗在她的温柔抚触下渐渐平复。
一如最初捡回他的那几个月,她声音软糯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相公不怕,你的娘子在这儿呢,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
那时的他也是常常深陷梦魇。
浑身可怖的伤口不曾令他呻吟半句,却总在从噩梦中惊醒时面色惨白,眸光涣散,仿佛又一次经历了某种痛极的折磨,唯有紧紧抱着她,方能从她身上汲取一丝慰藉。
翠花从前只当他惧怕的是那场九死一生,被逼至绝处的坠崖。
如今方才后知后觉,比起鲜血淋漓的“果”,那催生了一切悲剧的“因”,才是他埋藏于心底,最不堪触碰的旧疮。
察觉到他呼吸渐匀,翠花在他怀中仰起脸。
嫩笋似的指尖轻柔抚上他唇上那几道被他自己咬出的细小伤口,美目盈盈地心疼道:“要去兵部,终究免不了再次搅进那些<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利害,人心算计里去……你心里,其实还是极不情愿,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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