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至此处,女皇顿了顿,仿佛最后几字于她而言,每一个都有千钧重:“逼朕……拟旨禅位于她。”
原来如此。
裴怀彻一直存于心中的模糊疑窦,直到此刻终于贯通。
难怪女皇正值盛年,弟弟妹妹中亦无人能够威胁其储位,皇太女却仍急于在暗中培植党羽。
果然才不是什么未雨绸缪,而是早已按捺不住,不惜剑指自己的生身母亲,只为将女皇架上太上皇的位置,自己再取而代之。
怎么说呢……裴怀彻暗想,这般狠绝又大逆不道的谋划,便是他那一度为了皇位杀红眼的二皇兄,也是不敢想更不敢做的。
毕竟据他所知,二皇兄“不过”是杀尽了他的其余六位皇兄,逼得父皇除了立其之外别无选择“而已”。
最终也是等到父皇寿终正寝,龙御归天,方至少就表面而言,名正言顺地继位了大统。
甚至还一直勉为其难地谨遵父皇遗旨,容他性命无虞地活到了十六岁奉旨摄政时。
裴怀彻当时罕见地失了片刻从容,半晌,才迎上女皇复杂难辨的目光,声音干涩道:“如此……乃是谋逆重罪,陛下对太女殿下,当真……眷顾深厚。”
古往今来的史书斑斑,因觊觎父辈权位,而兵行险路的皇子并不是没有,可一旦事败,轻则废为庶人,幽禁终生,重则身首异处,以儆效尤。
他观此事至今知者寥寥,便知女皇的处置,大抵和当年狠心牺牲无辜的郦璟,令其刺面如出一辙。
女皇大概率是又一次一意孤行地将事情压了下去,甚至依然保留着皇太女的储位,连罚她远赴琼州反醒思过,都体贴地冠以了“休养”之名,替她周全遮掩。
都说惯子如杀子,裴怀彻本以为自己对裴子宴的教养已堪称失败典范,却不曾想,这位素以贤明著称的大梁女皇,于教导孩子一道,竟会比他更加不像话。
他默然片刻,待压下心头翻涌,才道:“京畿卫所关乎皇城安危,臣婿清楚,既担此责,必不会让这样的事情重演。”
女皇终究是大梁的天子,其功过抉择,自有史笔和后世评说,轮不到他这个做女婿的置喙。
这个道理,裴怀彻还是分明的。
而他这般不深究,不推诿的态度,似乎也让女皇更觉踏实了一些,周身无形的帝王威压敛去,言辞间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又向他多透露了一些事情。
比如提醒他兵部中亦有皇太女的党羽,若察觉到有人刻意结交,切记仔细甄别。
比如亦向他解释起了先前为何属意陆挚来做翠花的驸马。
温仪国公主府早便被郦媖纳入了自己的阵营,既然皇位终是郦瑛的,她总得为自己的其余四个孩子,谋一份长久的安稳。
女皇的声音里浸着属于母亲的疲惫和希冀:“朕盼着,媖儿能先全然接纳姝儿这个同父所出的妹妹,你也知,姝儿最是心性纯善,定见不得姐姐为难相处极好的弟弟妹妹……大抵能让他们兄弟姐妹五人,一直相安无事。”
裴怀彻本是凝神静听,闻至此节,袖中的手却骤然收紧。
直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方才抑制住了那道沿着脊背爬升的寒意。
他替翠花寒心后怕,不愿信她那么尊敬喜爱的母皇,竟当真在算计她。
打着为了她好的名义,却欲以她的良善为饵,将她羊入虎口地送至那能对生身母亲兵戈相向的姐姐身旁,去赌郦媖那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恻隐之心。
……
而今他亦是将指节攥得发白,好半天过去,才因翠花一声满含不解和担忧的“相公”,堪堪从心有余悸的思绪回神,轻轻叹了口气。
他避重就轻,声线低哑地道:“其实也无甚要紧,只是陛下属意我去兵部任职,又言明其中派系复杂,我毕竟……不良于行,难免有些忧心能否胜任。”
翠花蹙起细细的眉尖,认真想了想,似是恍然:“相公很讨厌这些,是吗?之前你在煊王麾下时,就是因此经历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裴怀彻微怔,心头一片柔软的酸涩漫开,略微冲淡了一些阴霾。
他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讨厌,可既要做你的驸马,总要有个官职傍身,为你的母皇分忧。”
话音落下,他瞧见仅仅是听他说了这些,她眸中原本雀跃的光亮便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淡愁雾。
霎时令他心中的一切计较,都暂且化成了绕指柔。
他终是扯动嘴角,伸出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他低下头,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将一记浅吻无声地落入她柔软的发间。
他的声音低柔而郑重,响在她耳畔:“不是答应过你吗,定会给你一份天下人皆羡的好姻缘,只是我素来心事重,方才多想了一些,原不该在今日这般喜庆的时候,反惹你忧心,总归陛下赐婚又赐官,也是桩好事。”
翠花乖顺地偎在他胸前,见他眉间那缕郁色,似乎真在同她说了几句话后舒散了些,便仰起脸,声音软糯道:“嗯,明日事,明日再来忧嘛,反正你有我这绛珠公主府撑腰,大不了我就拉着弟弟妹妹们,再去母皇面前哭一场,求她给你换个钱多,事儿少,还离家近的闲职。”
她说得认真,杏眸亮晶晶的,仿佛已在心中盘算起下次入宫该如何“哭谏”。
裴怀彻瞧着她这模样,唇边漾开的真切笑意更深,屈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别家娘子都盼着夫婿出入头地,偏你,巴不得我游手好闲。”
翠花见他笑了,立刻重新开怀,杏眼弯弯,理直气壮道:“什么都比不上你康健开心重要,谁让你生得这样好看,本公主就乐意把闲你养在府里,天天看着,心里就欢喜!”
暮色四合,公主府的晚宴一派热闹温馨。
裴怀彻暂将烦忧搁下,只陪着翠花和弟弟妹妹们饮酒谈笑。
他听她兴致勃勃地畅想那场必将极为盛大隆重的大婚。
又因多饮了几杯果酒,娇美脸颊上晕开比胭脂更艳的红霞,笑盈盈地说,待他穿上大红喜服,定然也是大梁一朝有史以来最俊俏的驸马,旁的公主可没她这样的福气。
直把郦璟和郦媛听得摇头。
郦璟扶额道:“二姐姐,姐夫都是状元郎了,你怎么回回夸人,还是只逮着脸夸?论文韬武略,旁的驸马也对姐夫望尘莫及呀!”
郦媛也抿嘴笑道:“就是,虽然二姐姐说的也是实话,可这么一听,倒像姐夫只会‘以色侍人’似的。”
翠花不以为意,笑得愈发灿烂。
三人说得兴起,一时都未曾留意一旁素来文静的郦婵,始终沉默着未发一言。
倒是裴怀彻心思细密,知她大抵又想起了那个绝无可能的人,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免得她闻言生情,徒惹伤怀。
宴至戊时方散。
四位公主王爷都算是尽兴而归,翠花也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回到了寝殿。
她今日又是陪考又是张罗宴席,身上的倦怠不比他少,待双双洗漱完毕,便心满意足地伏进他怀中,呼吸很快变得绵长,沉入了黑甜安稳的梦乡。
而裴怀彻毕竟心事未卸,自也无心闹她,只就着帐外昏黄的灯烛,轻轻拨开她散落于自己肩头的发丝,许久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
长夜寂寂,他白日里强压下的种种思虑,待到他勉强合眼,还是如潮水般漫上,令他的意识再难受控,沉沉坠入了往昔的深渊。
时隔两年,他再度陷入了那片熟悉而冰冷的梦魇。
梦里宫墙巍峨,正是大渊殿宇森严的皇宫。
彼时的他尚能步履生风,径直踏入小皇帝裴子宴的尚书房,看那少年天子坐在御案之后,眉眼间虽已初具威仪,注视着他的目光却隐含怨怼阴寒。
他听见自己声线冷硬,极力压抑着怒其不争的焦灼道:“边境节度使贪饷一案,臣已查明,主谋及包庇者皆系韦国丈一党,陛下,自古外戚干政就乃国之大忌,臣以为,您放任韦国丈权柄过重,着实不妥,您将年满十八,恕臣直言,您这般行事,让臣……实在难以放心于明年归政于朝。”
然而御座之上的裴子宴闻言,却只从鼻腔里呵出一声冷笑。
裴子宴抬起眼,目光锐利而陌生,直直刺向他道:“权柄过重?皇叔,放眼我大渊,便是连朕都算在内,又有谁手中的权柄,能重过您这个摄政王去?如今连朕的国丈都要听任您处置,您归政与否,于朕又有何分别?”
自从裴子宴执意迎娶了韦康安的长女为后,他们叔侄间的裂隙便一日深过一日,裴怀彻并非毫无察觉。
可他确实未曾料到,只因他谏言要削韦氏之权,这个他小心护持了十二年的皇侄,便不惜将这份忌惮和猜疑,赤[和谐]裸[和谐]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那些说他功高震主,迟早篡位的流言,裴子宴怕是信了七八分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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