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四类兵器攻守范围大,破甲刺击皆宜,步战马战皆能发挥威力。
可郦璟那柄重剑,纵使裴怀彻勉强为其琢磨出以旋身转剑,替代直劈突刺的战法,破绽依旧显而易见。
首先战场非比武擂台,鲜少有两军将领单打独斗的情况,往往前方有敌军列阵,后方亦有己方兵卒。
他那剑一旦旋舞起来敌我难分,极有可能未破敌阵,反倒先乱了自家阵脚。
而且为将者也多会在身先士卒时策马冲锋,郦璟转剑需以腰为轴,配合步法相协,一旦上了马背……项修实在想不出又该如何施展。
桑倾语听罢,亦是困惑道:“许是那魔丸小王爷执意只肯用这把剑,你那昔日同僚又拗他不过,无可奈何?”
项修不便多言,只摇了摇头。
他深知以王爷惯识人心又擒纵自如,若真有意让郦璟更换兵刃,自有办法令其乖乖顺从。
这时,桑倾辞的声音便插了进来:“二姐夫,你方才说,瑾王那柄剑真能用做兵刃使?他究竟是如何使的,你仔细同我说说。”
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兼之桑府上下无人向项修提及桑倾辞与郦璟之间那桩鲜为人知的娃娃亲,项修便自作主张,与桑倾辞一拍即合。
下次便由她随自己前往公主府,一则指导公主骑术,二则也好亲眼瞧瞧,裴怀彻为郦璟独创的那套剑法,究竟藏着什么乾坤。
于是约定之期一到,项修便带着桑倾辞一并出现在了公主府。
比起端午那日一身束手束脚的宫装,眼下劲装高马尾的装束显然更加适合她。
令她一张秀美的鹅蛋脸出落得清泠泠,颊侧还存着少女的丰润,下颌线却已显露出利落的轮廓,当真俏丽又不失英气,满是将门女儿的飒爽蓬勃。
此行之前,项修并未遣人去公主府通传。
一来是他与桑倾辞商定好此事时已是前夜傍晚,恐怕夜深,再惊扰了翠花和裴怀彻安歇。
二来也是他私心以为,王爷定然对这般安排乐见其成,不仅总算能免去许多无谓的醋意与计较,更不必再为他的或远或近而心绪起伏,郁闷难言。
只能说,项修料对了一半。
裴怀彻见到桑倾辞时,面上于之前几次从未松懈的紧绷之色果然消褪不少,只是眸光半晌未从桑倾辞身上移开,其间隐见几分难以捉摸的审视和权衡。
未等项修琢磨明白自家王爷这番神情意欲为何,他视线一转,又见翠花已然迎上前来。
公主唇边的笑意与端午那日如出一辙,杏核美目中光彩熠熠,总算得了机会似的,只将桑倾辞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随即便亲亲热热地执起了她的手。
翠花想着稍后还需桑倾辞指导骑术,根本不叫她行礼,只笑意真切地道:“上回见着桑小姐,我就在心里感叹,桑将军怎么这般会教养女儿,三位桑姑娘个个都似玉如花,而且不单是美人,更是英雄,母皇常同我说起桑将军府的事,也总夸你们姐妹三人,说是皆担得起‘将门虎女’四字。”
桑倾辞虽是爽利性子,平素也不拘小节,但多限于在自家人和军中将士面前。
如今贵为公主的翠花待她如此亲昵,还是不免令她有些受宠若惊。
她下意识望向姐夫项修求助,却见项修也微露怔忡,只得自行稳了稳心神,忖度着应道:“公主谬赞了,能得此机缘教导公主,是倾辞的福分,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主和驸马所托。”
往常项修前来指教时,翠花总是迫不及待便要上马练习,毕竟这骑术课程五六日方有一次,其他日子都只能在房中背书的她盼望得紧。
而今却一反常态,只说时辰尚早,冬晨寒霜未褪,欲邀项修和桑倾辞先至殿中小坐,待日头暖些,再牵马出来习练不迟。
她给出的理由着实令人无法拒绝:“我家驸马体弱,受不得寒,我骑马时若他不在旁看着,又总放心不下,所以还请桑小姐与项将军稍待片刻,莫要见怪。”
桑倾辞望向轮椅中的裴怀彻,但见他面色苍白,身形单薄清瘦,确是一副久病孱弱的模样,几乎都寻不见昔日曾为武将的影子了。
便也觉得在理,应了翠花的邀请,随项修一同踏入了公主府的客堂。
赐他二人落座后,宝钿大抵清楚翠花心中所想,立刻机敏地为在座四人奉上热茶。
青瓷盏中,金骏眉的茶汤澄澈,浮着几片棕红茶叶,热气氤氲袅娜间,染开一室暖香。
翠花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见项修与桑倾辞仍未动作,眼梢笑意又柔了几分:“桑小姐,项将军,不必拘礼,只当是在自家便好。”
她心疼郦璟这个自幼背负魔丸之名,受尽世人冷眼的弟弟,自然私心盼望他能得偿所愿,莫再因这污名而错过心仪之人。
她想,若桑倾辞有朝一日真成了自己的弟媳,那可不就是一家人了嘛,彼此哪里还需拘什么礼?
可细算来,今日不过是她与桑倾辞第二回 见面,自己又身为圣眷正隆的公主,言辞间如此热络,在项修和桑倾辞看来,的确有些突兀了。
眼见项修与桑倾辞皆面露困惑,似觉有异却又琢磨不透究竟是哪里不对的模样,裴怀彻及时打起圆场,温言化解了几人间的微妙尴尬。
他笑意和煦地道:“公主素来不喜私下行那些虚礼,与项将军相处时,尚需顾及男女之别,如今见了桑小姐,便只当是你是年纪稍幼的妹妹,加之过会儿还需劳你指点骑术,就更想与你亲近些。”
这番话说得极熨帖周全。
项修思及翠花长于乡野,待自己虽始终守礼,却从未端过公主架子,便疑窦顿消,对自家王爷的说辞深信不疑。
而桑倾辞则想到自己即将担任公主的骑术师父,对方如此平易近人确是件好事,遂也放松下来,莞尔一笑,抬手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桑倾辞年方十五,比郦璟还小上一岁,本就是活泼灵动的年纪,卸下心防后,很快就与翠花熟络起来。
起初是翠花问一句,她才答一句,不多时,待她察觉翠花对她言说之事皆兴致盎然,就主动说起了自幼随父亲和姐姐们在军中的趣事。
桑倾辞语气轻快地道:“我大姐和二姐都是打小习武,我爹原本觉得有她二人承袭衣钵已经足够,因此轮到教我时,便一心想将我养成精通琴棋书画的淑女,免得朝中那些文臣总在背后笑他是粗人,只会把女儿养作‘母老虎’。”
翠花立刻道:“女儿家习武多好!既能保护自己不受欺负,在咱们大梁,更能为保家卫国出力,母皇提起桑将军时,常夸他会教女儿呢!”
桑倾辞偏头一笑,眸光晶亮地道:“我也这般觉得,所以他先前为我请来那些教习琴棋书画的先生,个个都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我就爱偷偷往军营里跑,我爹见拗不过我,加上姐姐们也帮腔,索性由着我去了。”
翠花抚掌道:“合该如此!”
顿了顿,又道:“再说,那些只会窝里横,关起门来对夫君叉腰叫骂的才算‘母老虎’,你们的威风是使在战场上,用来对付犯我疆土的敌人,该叫‘女中豪杰’才是!”
她这话倒让桑倾辞滞了滞,片刻后,才不太好意思地抿唇道:“公主,其实……能上阵杀敌,也不代表回家就不骂相公,我娘,我两个姐姐,她们私下也都……”
翠花“啊”了一声,却并不觉得失言,只神情坦率地道:“这也没什么,我相公惹我生气时,我也骂他,做‘母老虎’怎么了?终归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我怎么骂他,他都还是特别喜欢我。”
桑倾辞闻言,俨然十分赞同她的观点,用力点了点头。
一旁静坐的裴怀彻和项修却只是相顾默然,各自端起茶盏,借着氤氲茶气掩去面上神色。
毕竟这愿打愿挨的事情若放之闺中尚作情趣,被自家娘子和妻妹如此堂而皇之地道出,总归是叫人听着有些耳根发热。
所幸翠花和桑倾辞很快又闲谈起了别的话头,没让气氛在两个男人的沉默中僵冷下来。
桑倾辞见翠花言语间与裴怀彻情意深笃,便自然地提及他当年率三十骑断后,护大军撤离的旧事。
生于将门的少女,说起这般英勇行径,眼中不禁漾起敬佩之色:“难怪二姐夫常与家父感慨,说驸马纵是在煊王麾下那般人才济济之处,也属首屈一指的悍将。”
说着话锋轻转,唇角含了丝笑,又道:“如今看来,驸马不只擅于领兵,这训兵育才的能耐也一等一,我听闻,令瑾王殿下那柄重剑得以用于实战的法子,正是驸马所想?”
桑倾辞说这话时,眸光虽盈盈望向裴怀彻,可翠花听在耳中,却敏锐品出了她对于那套剑法遮掩不住的好奇。
这不是刚好想要瞌睡,便有人递来了枕头?
翠花眼底笑意漫开,语声明快地道:“说来这个时辰,二弟弟多半正在院里练剑,桑小姐若有兴致,不妨随我去瞧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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