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皇女翠花_梦攸奈 > 第58页
    目光如淬寒霜,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意味,落在裴怀彻沉静如玉的面容上,轻描淡写间便已暗涌波澜。


    睿男妃并未将他引至自己与其他男妃男嫔所居的宫苑,反而一路无声,直带他步至一处相当偏僻的殿阁。


    此处院墙低矮,廊柱漆色半旧,不见半分人气,四下唯有风声掠过檐角,更衬得整座院殿空寂非常。


    裴怀彻早料到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地了结,但毫无征兆地被带到此处,仍不由轻蹙眉心。


    他着实没想到这气派恢宏,一片欣欣向荣的大梁皇宫中,竟也存在这样的地方。


    整个院落收拾得极齐整,连石缝间都不见半缕杂草,足见这里常有宫人打理,绝非什么荒芜废弃之所。


    却没有任何人居住于此的痕迹,很大可能是因为某些原因,才叫宫中上下讳莫如深。


    睿男妃似乎很满意他下意识的凝滞,唇角掠过一丝弧度,也不多言,只先行几步,伸手推开了殿前那两扇紧闭的朱门。


    只见殿内光线昏沉,唯有一缕天光自穹顶高窗斜落,映出正中供台之上的一块紫檀木牌位,上面一行金字清晰刺目,赫然是“爱夫荣安皇后之位”,并一行生卒年月。


    睿男妃侧身立于光影交界处,声量不高,在空旷的殿中隐带回音:“既已成了姝儿的驸马,即便只是侧室,也该来拜会一下她的生身父后,淮驸马以为呢?”


    裴怀彻望向那方牌位,半晌未发一语。


    他熟知中原皇室的礼制,至此已然心下明了,这位原后想来绝非寻常早逝,否则牌位并不会被女皇悄然供奉于此,而该迁入太庙,享后世香火。


    见他久不应答,睿男妃眼风扫向他后方肃立的宫人,语调凉薄:“怎么这般没眼色?淮驸马行动不便,还不上前搀扶,容他在此给岳丈行礼。”


    这分明是想要再逼他下跪。


    裴怀彻明了睿男妃存有刁难之意,因而也不周旋,只借着宫人的搀扶艰难起身。


    方才剧痛稍缓的双腿再度触及冷硬地面,登时如无数细针扎入骨髓,叫他只觉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意自膝骨窜上腰脊。


    饶是他素来能忍,此刻指尖也不禁扣紧身下砖缝,生生按出几分青白。


    时间如此在双方的静默中流淌,每一息于裴怀彻而言,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眼见裴怀彻连嘴唇都白得不剩一丝血色,睿男妃才不再故作姿态地整理供台,缓步走近他身侧。


    睿男妃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幽泉侵石一般:“陛下当年也曾与姝儿一样,一心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古语有云,内无专宠,外无近习,支庶繁字,长幼不乱,方昌国也,倒反天罡的擅房专宠……受着是折福寿的。”


    裴怀彻仍不言语。


    他岂会听不出睿男妃的弦外之音?


    无非是警示他,女皇准许翠花纳他为侧驸马已是破例恩典,他该识大体地劝说她再另择一位正驸马,并学会与那人兄友弟恭,和睦共处。


    可这是他绝不能退的底线,他的小娘子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纵然今日跪死在这里,也休想他在这件事上妥协半步。


    他缓缓抬眸,静凝那方牌位,心中并无慌乱情绪,他自己又不是没有墓冢牌位的人,又怎么会被这别人的灵位慑住?


    他想,既如此,便装作听不懂,跪着吧。


    翠花尚在宫中,女皇也不过是授意睿男妃对他施压,令其尽可能逼他退让,终不会真任凭他跪出个好歹。


    香炉中,睿男妃新奉的那炷线香渐渐燃尽,有灰白的香灰折断洒落。


    裴怀彻则咬牙维持姿态,指节紧绷,额角冷汗涔涔。


    就在他神思渐趋涣散,身形亦摇摇欲坠之际,身后紧闭的殿门竟再一次“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他不便回头,却见身侧的睿男妃脸色骤然一变,方才从容含讽的神情裂开一道缝隙。


    睿男妃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惊疑和紧涩,冷淡哼道:“玄钰,你今日不在自己殿中理佛念经,来此作甚?”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次来“英雄救美”的是谁,越写越觉得,咱王爷真是娇弱小白花剧本拿得稳稳的,总有恶毒“男配”要教他做人……


    第39章


    至此, 裴怀彻心头微忖,已隐约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女皇的继后原为寺中僧人,自幼便是方丈拾得的弃婴, 因此并无俗家姓氏,唯有一个师父赐下的法号,想来正是睿男妃口中的那一声“玄钰”了。


    只是继后论位分高于睿男妃, 论年岁亦长他不少, 这睿男妃平日在后宫中竟骄横至此吗, 张口便敢对继后直呼其名?


    裴怀彻尚在犹疑, 继后却仿佛早已对这些习以为常, 语气如静水深流, 不起微澜:“我记得从前便与你说过, 佛法的真谛, 在于身行心悟,若只在口中念佛, 身心未动,纵诵万声佛号, 也难生一分福德, 今日你就当我是诵罢了经, 顺道来行一善吧。”


    睿男妃一时语塞。


    裴怀彻则静跪一旁, 目光若有所思地垂落。


    他几乎能觉出睿男妃那紧绷的身形里, 压着股重拳落于绵絮般的窒闷。


    睿男妃充满恶意地针锋相对, 继后完全恍若未闻, 分明就没将他话中的机锋放在眼里。


    说话间,继后已自顾自地从旁侍宫人的手中接过那架木质轮椅,眼看下一步,便是要将裴怀彻拎起置入椅中, 真如那句“日行一善”般把人带走。


    睿男妃岂能坐以待毙地容他如此行事,当即一步跨上前,挡在了继后和裴怀彻之间。


    他齿关微咬,声音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回去念你的经,我如何管教他,皆是陛下授意的,不该你插手的,少来沾惹。”


    继后动作未停,只略一颔首,语气竟含两分歉然:“那恐怕……你这次得抗旨了,她曾应允我,只要担着这皇后的名分,再每月陪她两夜,其余时候便不拿俗家琐事扰我清修,今日菩萨既引我至此渡他,这善举,我自然做得。”


    他话音虽轻,却字字如沉石入水,颇有些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诚如他自己坦然所言,继后在这后宫中的地位着实微妙。


    说是空有个皇后名分,都已经算得上是抬举。


    某种层面来说,简直与他那倒霉儿子郦璟如出一辙,这宫中上下也没有谁是真拿他当做皇后敬重的。


    六宫事务,皆由出身最显赫的德男妃执掌代理。


    而侍寝最频繁,女皇表面上也予以最多宠爱的,则是六年前入宫的睿男妃。


    当年那场选秀,本是为了给皇太女择定驸马而办。


    睿男妃不过是县丞之子,科举落第后得知自己的名字竟被录入了秀男名册,便想着若能在东宫搏个侧位,倒也得了一世富贵清闲。


    不成想皇太女挑来选去,到底只择了卫江冉这个无异于内定的正驸马,反而是女皇一眼相中了他。


    短短五年便一路荣宠,令他从六品宝林直升至如今的四位一品贵妃之一。


    其实又何止是他,这后宫之中凡得幸于女皇榻畔者,就没有谁是真正将继后视为皇后的。


    人人都心知肚明,女皇之所以立这和尚为后,又只肯为他孕育子嗣,不过是因他这张脸,像极了那位再也回不来的故人。


    睿男妃思及此,心头不甘如野草疯长:“这是陛下的家事!玄钰,你真以为,单凭这张极像先后的脸,陛下就舍不得罚你?”


    继后已不着痕迹地将轮椅推近,他的目光掠过睿男妃盛怒的眉眼,竟现出一丝极淡的悲悯:“你,我,乃至这后宫的所有人……谁不是因着某处像他,才得她眷顾垂青?”


    话音落下时,继后已绕过睿男妃,将轮椅稳稳停至裴怀彻身侧。


    裴怀彻余光瞥见继后的面容,心下一怔,这继后竟与睿男妃生了副极为相似的眉眼。


    只是睿男妃眸中戾气灼人,继后的一双眼却静如古寺寒潭,无悲无喜,仿若已然看破红尘万丈,仅余一身寂寂慈悲。


    迟疑间,他的左腕已猝不及防被继后托起,腕间赫然是那串被翠花强行戴上,他也懒得再取的乌木佛珠。


    继后的指尖抚过珠身掂量片刻,旋即轻声道:“这佛珠,是我赠与绛珠公主,又由公主转赠与这位施主的。”


    睿男妃咬着牙,强撑着气势道:“那又如何?”


    继后抬眸,静如止水的淡眸望着睿男妃道:“她若问责于你,你便说这位施主与我有缘吧,毕竟时至今日,她还未寻着比我更像先后的人,所以这份薄面她不会给你,却会给我,况且她能想到责罚我的法子,于我而言,也都无所谓就是了。”


    睿男妃喉间一哽,气势已泄三分,仍硬声道:“若我偏不允呢?”


    继后闻言,竟真的思索了片刻,而后抬眼,神色认真地道:“若阁下参不透禅机,贫僧倒也略通拳脚,阁下以为,我在此与你动手,这殿内殿外的诸人,可有谁敢为你上前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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