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握筷的指尖轻颤,方才勉强咽下的饭菜,此刻仿佛都堵回了喉头。
她襟了襟鼻尖,硬邦邦地道:“他想等,就让他等,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在外面等一宿不成?”
宝钿只得又轻轻合上窗。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究是翠花先挨不住了。
她想起自己方才也是在他院中枯坐半晌,秋夜寒浓,露重风凉,他头上的伤甚至尚未完全合口,哪里禁得起再染风寒?
深吸一口气,她蓦地起身,“哗啦”一声拉开了房门。
廊下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正映亮了他苍白的俊颜。
他只着一身素色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墨青色的外袍,额上那抹雪色白帛,在昏光下格外刺目。
他就那样静静坐在轮椅里,仰首望来,眸色深沉如夜。
四目相对的刹那,翠花那点强撑的硬气骤然溃散。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哇”地一下放声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咱们翠花花还是心软啊,气话归气话,一会儿都舍不得让王爷等~
但王爷不表明态度,翠花花这次可也没那么容易被哄好。
该说不说,翠花花也是太难了,王爷宫斗起来凶是真凶,搁在家里作也是真作,本文该有个别名,《作精王爷每天都好像要让我守寡》。
第35章
秋意渐浓的夜风穿过廊下, 带着沁骨的凉。
翠花的哭声凄切至极,几乎把自己哭得脱了力。
所有积压的担忧,委屈和恼火, 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泪,断了线似的往下坠,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黏得一片狼藉, 直至声堵气噎, 圆润的肩头随着抽泣不住发颤。
裴怀彻沉声道出的几句安抚, 早已尽数淹没在了她难以自抑的嚎啕里, 令他一时无法, 只得低声唤一旁不知所措的黄虎, 让其帮忙从轮椅下取出拐杖。
他来时确实未曾料到会瞧见这般情形, 因此没往腿上绑缚夹板, 加之伤势未愈,身体正虚, 原是寸步难行的。
只是她哭得太凶,哭声跟刀子一样, 一下下刮在他心头, 让他也顾不得许多, 便是用爬的, 也想立刻到她身边去。
不料指尖还未触到黄虎递来的拐杖, 方才哭得几乎背过气的人儿却蓦地止住了哭声, 抬起一双肿如桃子的泪眼, 狠狠瞪向他。
她咬着唇,哽咽间带着几分执拗的狠劲儿:“姓淮的,你今日若敢让自己摔一下,我就给你打入冷宫……往后一年, 都别想碰我!”
黄虎已将拐杖递到他手边,可她此言一出,裴怀彻欲伸出的手便顿住了,静默地望着她,半晌无言。
翠花终究没有哭得太久,廊下风凉,她才舍不得让他久陪。
虽然仍赌气似的绷着一张俏脸,眼角也挂着泪珠,人却已主动走到他的轮椅后,待黄虎和宝钿在门槛上搭好木板,便亲自推着他进了寝殿。
宝钿机灵,见翠花将轮椅固定好,又搬来绣墩坐在他对面,立刻一把扯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竟想一起跟进去的黄虎,二人悄声退至殿外,细心地合拢了门。
门外,宝钿和黄虎屏息听着动静,心里绷着一根弦,生怕里头过会儿又传来哭声。
门内,烛火跃动,在二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裴怀彻就这样不声不响地陪着她又落了会儿泪,直到她抽噎渐平,情绪稍泄,才缓缓伸出手,指尖朝她湿漉漉的脸颊探去,想为她拭去腮边未干的泪痕。
翠花却将脸一偏,躲开了,抿着红唇,目光垂落裙摆,不肯说话,也不看他。
裴怀彻的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指尖微微蜷起,终是缓缓收回,似有些无措地落回膝头墨青的袍料上。
房中一时静极,只闻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与她尚未平复的,细微的抽噎声。
半晌,他低低一叹,长睫垂下,语气极平地开口:“我在房中等了你许久,一直不见你来,又饿,伤口又疼……这才过来寻你。
他真是被她哭得没法子了,开口时刻意放软了姿态,说是在努力“撒娇”都不为过。
可他平生就没向谁撒过娇,演技不可谓不拙劣,不仅话说得干涩,面上神情也依旧清冷,与“柔软怜人”四字不能说贴合至极,只能说毫不相干。
这就叫翠花心中那团五味陈杂的乱麻里,又搅进一丝无语,蹙起秀眉看他,樱唇张了又合,愣是没说出话来。
她的目光掠过他额上的白帛,以及他因前几日刚失了血,此刻仍显苍白的面容,胸中那点硬撑的气性,到底悄无声息地融了。
她吸了吸鼻子,话音里犹带泣腔地道:“受了伤会疼,不吃饭会饿……你这人简直离谱,糊弄人时能把假话说得跟真事儿一样,如今难得说两句真的,反倒像是撒谎都撒不圆。”
那哭音里含嗔带怨,令裴怀彻再次沉默下来,少顷,又试探着伸出手,轻轻触向她垂在绣墩边的软嫩小手。
这一次翠花没有躲,只是睫羽轻颤了下,任由他微凉的手指握住,引她起身,缓步走到轮椅旁边。
她垂眸望着他额上的伤,扁了扁唇,闷声道:“那么大一个口子呢,真不疼?”
裴怀彻习惯性地“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这会儿似乎得继续“撒娇”才好。
于是改了口,继续贡献相当拙劣的演技:“好像……也有点疼。”
翠花:“……”
她很难不怀疑他那下把自己撞傻了,一个人怎么能连疼和不疼都说得这么模棱两可呢?
她望进他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正无比清晰地映着自己泪痕斑驳的脸。
翠花又问道:“你不知道疼不疼,但我为什么哭,你心里其实一清二楚,对不对?”
裴怀彻眸中闪过极细微的波澜,握着她的手收紧,指尖的凉意与她柔荑的温软交织,渐渐将她整只手拢入掌心。
她说的没错,早在巳时黄虎告诉他郦婵和郦媛匆匆来府时,他便隐约猜到了事情或许有变。
而后虽不知她们姐妹三人的具体言谈,但观两个小姑娘离去后她的情状举止,他便在心中有了数。
她至少是得知了陆挚曾对她存有的心思,以及他为了尽快斩断麻烦,一不做二不休的所行之事。
裴怀彻惯于谋算,总会预设最坏的情况,再留有后手。
因此陆挚出于种种原因未能瞒过女皇的情形,本也在他预料之中。
只是想及她此刻伤心赌气的缘由,他原先为眼下局面所设的解法,竟不知该如何对她言说。
故而他终究只是微微颔首,薄削的肩膀不自觉地靠向轮椅靠背,默然落下一道淡影。
所幸这个问题之后,她并未再追问别的,只将被他握住的手动了动,再用那只空着的手探了探面前桌上的汤蛊,觉出触手尚温,便顺势转了话头。
她问道:“疼不疼不清楚,饿不饿……总该知道吧?”
裴怀彻沉吟一息,缓声道:“你不理我之后,我便只想着该如何是好,疼与饿都顾不太上,如今你肯理我,我也安心些了,确是有些饿的。”
这个答复让翠花面色稍霁,也懒怠分辨其中是不是也掺了水分,只抽回手,为他盛了一碗汤,又重新坐回他对面。
翠花扬眉道:“是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裴怀彻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的汤碗,在期待什么,不言自明。
翠花便执起银匙,舀了一勺汤,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面前:“张嘴。”
他顺从地依言启唇。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暖意如细流,顺着经络蔓延,似乎也多少驱散了些最近时日积累的疲惫和虚乏。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
待她又从瓷碟中夹起一块鱼,低头仔细剔去鱼刺时,裴怀彻终于再度开了口。
他道:“你也别急,纵使女皇陛下已悉知了一切皆是我的谋划,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翠花仍垂首专注地挑着鱼刺,直至碗碟里只余下莹白嫩滑的鱼肉,方抬起眼眸。
她眸光盈盈,声音很轻地道:“你说说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鉴于你前科太多,休想我再如往日那般,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裴怀彻思忖片刻,方缓声开口,字字皆似在齿间细细斟酌过几回:“陆挚不至如此愚钝,此事若被女皇陛下知晓,他非但讨不着半分好处,反倒会开罪于你,因而绝不可能是他出尔反尔,主动向陛下透露了什么。”
翠花点点头,她自然明白,若要事情稳妥地解决,总需先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烛火微微摇曳,灯影在裴怀彻俊美的侧颜上投下一片幽沉的暗色。
他眸色渐深,寒潭墨玉一般,继续道:“故而女皇陛下能知悉此事,唯有一种可能,便是陆挚前去请辞时,她就已瞧出了端倪,而后亲自派人查明的。”
翠花闻言微怔,纤指攥了攥袖口:“可母皇这几日也并没有遣人来府探查,你也应该叮嘱过府中上下人等,不得在外多言此事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