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她们才将此番悄悄出宫的打算和盘托出。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们看得分明,翠花心性纯直,根本应对不来当前的局面。
所以她们想帮衬一把,至少要想办法替姐姐保住姐夫这个人。
郦媛压低声音,语速轻而促地道:“二姐姐,我在京中行商,认得些往来各地的可靠商队,车马我已备好,咱们趁母皇还未召你入宫问话,先将姐夫送出城去,暂避风头。”
郦婵点头,沉声接道:“二姐姐不必担心姐夫的安危,我资助的清客中,亦有几位身手不错的擅武之人,我让他们一路随行护卫,定保姐夫周全。”
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认真,分明已在力所能及处,为喜欢的姐姐铺好了一条算是稳妥的路。
在她们看来,裴怀彻毕竟只是翠花房中的通房面首,此时母皇正在气头上,或许会一边召翠花入宫训诫,一边派人入公主府拿裴怀彻重罚。
可若翠花能抢先一步,以“令其出府思过”为由将裴怀彻送走,再入宫摆正态度向母皇软语认错……依着母皇平日对她的宠爱,气消之后,大抵也不会再执着于追究一个“无足轻重”的通房面首。
翠花直到这一刻,才真切地体会到裴怀彻那句“是母女,更是君臣”意味着什么。
同时也看得明白,两个妹妹此时前来,是宁可与自己一同受罚,也豁出去要帮她这一回。
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又干又涩。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郦婵的发顶,又握住郦媛的手,声音有些低哑地道:“具体该如何……容我再想想,你们为我这般冒险,姐姐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了。”
若在往日,遇到这样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局面,翠花定会毫不犹豫地奔向裴怀彻,将所有事情一股脑儿说与他听,等他理出头绪,再告诉她怎么做。
可这一次,她送走了郦婵和郦媛,却在裴怀彻的厢房门外静立了许久,抬起的指尖几次触到微凉的雕花木门,又缓缓收回。
最终,她默然转身,独自走回院中,在那张曾沾染他鲜血的石桌旁坐下。
桌角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痕迹,饶是下人已经反复擦拭过,仍未全然褪去。
此时暮色渐合,天光暗淡,那血迹落在她眼中,便比前几日更加触目惊心。
她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一切早有端倪。
重阳那日,他不甚在意陆挚暗讽他腿上落了伤疾是真,回府的路上却一直神色沉郁,心事重重亦是真。
想来他定是那时就已经看穿了陆挚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之后母皇下旨,他步步为营,先是让项修暗查国公主府的底细,又说服郦璟,哄着她入宫求母皇允下她与郦璟一同进学……直至三日前,陆挚毫无征兆地找上了他,更出乎所有人预料地对他动了手。
若他真与她一样,只当陆挚是心胸狭隘,嫉妒他的学识才讨来这份教职,又何至于殚精竭虑至此,甚至在陆挚入府前,便累得自己病了一场?
确实一切皆是他的算计才说得通。
正如郦婵与郦媛所言,他一步步引着陆挚踏入他布好的局中,以额上这道令她心疼不已的伤口为代价,换来陆挚入府不过十日,便不得不主动向母皇请辞,狼狈离去。
翠花闭上眼,又回想起了一段二人尚在白石村时的旧事。
镇上的富户欲强纳她做小妾,是他托着残腿,一把抓起砧板上的菜刀,重重掷在了富户派来抢人的家丁们脚前。
他一字字地道,若要带走她,便杀了他,再从他的尸身上踏过去。
那时他就那么笃定,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丁里,当真没有一人敢动手吗?
即便不敢杀人,若是有人发了狠,往他身上捅几刀呢?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想护着她,便能将自己全然豁出去。
她就这样独自坐在渐浓的天色里,直至眼睛酸涩得再也流不出泪,才揣着心头的一团乱麻,又回了自己的寝殿。
这一日的晚膳,翠花没有如往常般去到他房中同用,只私下嘱咐了膳房和随侍他的黄虎,送进他房里的膳食汤药,一切照旧。
府中众人早已习惯,只要她在府中,便恨不能时时刻刻黏在裴怀彻身边,今日见她神色郁郁,又下了这般吩咐,皆不禁暗自纳罕。
尤其当下人们依照她的意思,分别在两处房中布膳完毕,二人又都对着满桌的丰盛菜色,良久未动一筷。
翠花寝殿内,鎏金烛台上的灯花结了又落。
宝钿轻手轻脚地为她换了两回汤,眼见第三碗也凉透,终是忍不住轻声探问:“公主……可是与淮爷闹别扭了?”
翠花和裴怀彻的感情很好,却也不是从来不起争执的。
准确说,她到底是存着些小女儿家的心性,恰是因着足够亲密,才时常爱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好等着他温言软语地来哄。
宝钿见多了她情浓时便甜声唤“相公”,恼起来又叉着腰嗔骂“狗男人”,本不该大惊小怪。
可念及裴怀彻身上受着伤,还是忍不住劝道:“公主,淮爷的伤……实在不轻,伤口疼着,心气难免郁躁,若是言语有失,您不妨也让他一让。”
翠花闻言,却只极淡地牵了牵唇角,笑意未至眼底便散了:“你看他受伤这三日,可曾表露出半分觉着痛的模样吗?倒是我每日看着他,跟那伤剜在我自己身上似的,恨不得夜里惊醒,都要替他疼得掉一回眼泪。”
是了,她此刻除了心疼,心里也还堵着一口气。
气他什么都瞒着她,自作主张地用那般偏执的法子对她好。
更气他明明一遍遍听她说,什么都比不得他养好身子重要,她只求与他平安恩爱到白首,却仍不知珍惜己身。
如今遇到这样的困局,她哪里还敢拿去与他商量?
她怕极了他又暗自筹谋,为她计,为她好,他有的是在她这里欺瞒的本事,她却经不起这次的事情重演了。
思绪至此,翠花本以为已经流干的眼泪居然又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直直坠入宝钿新换的汤碗中,漾开两圈咸涩的涟漪。
翠花声音哽咽,竟似诘问:“他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偏偏对我最盼望的事视而不见呢?”
宝钿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安慰。
翠花也不待她答,抽噎着又道:“我怎么也这么笨……他随随便便就能将我哄得团团转,我却根本想不出法子,像他护着我那样,也护他一回。”
说罢,她愤愤地抹了把泪,心中已有了决断。
既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那便依照郦婵和郦媛说的办,明日就送他出湘京。
至于震怒之下的母皇打算如何发落她,就听天由命吧,反正总不会比母皇逮到他亲自重罚一通更糟。
翠花和裴怀彻不一样,小的时候爹爹便告诉过她,人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扛事。
于是她端起碗,就着满脸泪水,大口扒饭。
泪水混进米饭,咸得发苦,她却强迫自己一口一口用力咽下。
正吃着,红木门外忽然传来了黄虎求见的声音。
翠花含糊应了。
黄虎推门而入,不料正撞见公主大力掰扯下一只鸡腿,边哭边往嘴里送,模样狼狈又执拗。
这岂是他能看的?
黄虎慌忙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抬头。
翠花大致猜得到他为何而来,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晌,才哽着喉咙,没什么好气地道:“你们淮爷又不肯用饭了是不是?不吃便不吃,让他饿着吧,饿晕了倒好,明日更方便本公主办事。”
哭了这么久,她满腔的忧虑和心疼早熬成了欲发无门的火气。
然而话虽说得硬,迎上黄虎欲言又止的神情,心肠还是情不自禁得软了三分。
她蹙眉,语气稍缓地问道:“你来找我,当真是为了这个?”
黄虎得了话头,赶忙躬身回道:“回公主,淮爷他不是不想用饭进药,只是他想不明白何处惹了您不快,说想等等您,等您气消些,再同您一道用……”
他在等她。
只这一句,翠花方才勉强筑起的心防,便无声地塌陷了一角。
可她旋即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在他面前藏住心事的能耐,若让他知晓了打算,定是不肯独自被她送出城避祸的。
她遂又板起脸,用筷尖敲了敲碗沿,声音再次强硬起来:“想不通就叫他慢慢想,我这儿都快吃饱了,他爱吃不吃。”
黄虎劝不得,只能揣着更甚于来时的忐忑,惴惴退下。
待人走了,翠花重新端起碗,泪水落得更急,和着饭粒一起往下咽,任由宝钿在旁轻唤数次,她全作不闻。
未过多久,寝殿外忽然响起了木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轱辘轱辘,在寂静的秋夜里出落得格外清晰。
宝钿将木窗推开一线,望了一眼,回身低语道:“公主,淮爷让黄虎推他来了,轮椅就停在殿外廊下……似乎没有直接进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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