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忙扶住正要下拜的曲大夫,引他坐下:“大夫不必多礼,我相公他……”
话未说完,眼圈已又红了。
她仍记得曲大夫上回的话,若再不令裴怀彻好生调养,不出几年,她怕真的会一语成谶,做了未亡人。
曲大夫心里亦是一声叹息。
狄管家已将二人的难处大致说了,眼下他们面对的麻烦事确实一桩接着一桩,根本容不得裴怀彻踏踏实实地静心将养。
而有些话连狄管家都劝不出口,他又怎好僭越地置喙公主家事?
说白了,他不过一介草民,哪来的立场劝公主允下另招驸马的事宜,再劝裴怀彻认命做小,不妨换一种方式去更长久地陪伴彼此?
于是曲大夫只得避重就轻,温声宽慰道:“公主莫慌,淮爷此番病势虽急,却不甚严重,草民又在方子里添了几味温补之药,叫他按时服下,仔细将养便是。”
翠花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但顾及如今身份有别,也未多言去为难人家。
只细细问了裴怀彻后续调养的禁忌与照料的关窍,才亲自将人送至了府门外的马车前。
待吩咐了稳妥的仆役去煎药,她又在廊下静静立了片刻,让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直至定下心神,才转身重回裴怀彻那间弥漫着淡淡药味的厢房。
裴怀彻方才被曲大夫施过一套针,起初那撕心裂肺的剧咳已经止住。
只是低热未退,人也像是被抽空了气力般虚乏,正疲惫地倚在床头垒起的软枕间。
烛影透过绢纱灯罩,为他苍白的侧脸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暖色。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搭于锦被的手上,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既看不出病中的痛楚,也窥不见半分心绪。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迈过门槛,他睫羽微动,缓缓抬眼。
映入眸中的,便是翠花仍泛着红的眼圈与鼻尖,明明泪意未消,却强忍着没任其再次落下。
裴怀彻的唇角牵了牵,习惯性地勾起一抹慵懒浅笑逗她:“都招我入赘两年了,往年这时节,我不也常病着吗?怎么这次哭得这般凶?”
他的声音仍带着咳后的低哑,翠花听在耳里,心尖跟着微微颤,抿唇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摇了摇头。
她闷着鼻音,低低开口道:“那不一样……那时候我糊里糊涂的,只想你病便病了,我照顾你就是,总觉着日子还长,我们再磕磕绊绊,也还是能一辈子到老的……哪会想到……”
说到此处,又想起适才曲大夫凝重的面色,她心口揪得狠了,脱口道:“我刚才真慌极了,差点就让狄管家连夜去找裁缝铺了,打算重金求两套喜服回来。”
裴怀彻怔了怔,许是病中思绪稍微迟缓的缘故,他一时未能接上她这跳脱的前言后语。
半晌才微蹙了眉,不解道:“定喜服做什么?难不成想趁我还有口气,让我牡丹花下死,做个风流鬼?”
他话里带着刻意的戏谑,分明是想故意惹她恼,好将她面上浓重的忧惧冲淡些。
翠花却急得“呸”了三声,眼尾又泛起了湿意:“你胡说什么!什么死啊鬼的,晦气!我那是想……想给你冲喜来着,大不了关起府门,我先把欠你的喜礼补上,兴许就能把病冲走,让你好起来了……”
她对这些神鬼之说的态度向来是只敬不信的,如今是真的怕了,只要有一线希望能让他好受些,哪怕是些虚无缥缈的民间俗法,她也愿意试。
裴怀彻望着她湿漉漉的杏眼,胸中像是被温烫的泉水漫过,酥酥软软的,连咳后的闷痛都散了几分。
他缓声笑叹道:“说什么傻话……专挑我没力气洞房花烛的时候办礼?你便是把喜服套我身上,我也不依。”
翠花那点泪意顿时憋了回去,没好气儿地瞪他:“姓淮的,你就贫吧!后日便是十五,我告诉你,从这次起,咱们就把我那和尚后爹的规矩搬全了,凡是因你生病错过的正日子,一律不补,乖乖给本公主再等半个月。”
这一夜,翠花是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守在裴怀彻房中照料的。
一如当年尚在白石村中的时候,她和衣躺在他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腕间,以便她能随时感知他的状况,他稍有动静,她就能立刻从浅眠中醒来。
或许是这份熨帖的陪伴令人心安,裴怀彻久违地沉入酣眠。
直至次日天明,晨光熹微,当狄管家早早又将曲大夫接来府中诊脉时,他的烧已经基本退了。
翠花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些许,听闻曲大夫亲口说“脉象渐稳,好转许多”,她的眉眼舒展开来。
又一次郑重道谢,不仅让狄管事封了丰厚的诊金,更亲自将曲大夫送出厢房小院。
她本欲多送一程,恰巧膳房送来了用文火慢炖的枸杞鸡粥,她怕粥凉伤胃,只得匆匆折返,小心捧起温润陶盅,坐回裴怀彻的榻边。
粥是遵照她吩咐熬的,米粒化入稠汤,鸡汤的醇厚裹着枸杞的微甘,正好能缓释他唇齿间汤药残留的苦涩。
她执起玉匙,一勺一勺吹温了,才递到他唇边。
他则静倚软枕,眼睫微垂,一口一口乖顺地咽下。
直到盅底见空,她才心满意足地取出绢帕,指尖轻抚过他的唇角,拭得仔细。
见他神色仍带着倦意,翠花不由放软了声音道:“可要再睡一会儿?我扶你躺下。”
裴怀彻却摇了摇头,淡声道:“昨夜睡得足,不觉困了,何况你约了瑾王殿下今日过来,我总该照一面的。”
翠花这才恍然想起。
是了,那日与裴怀彻商量好要同郦璟齐心协力地“膈应”陆挚后,她便差人往瑾王府递了信,邀郦璟今日过府详谈。
不料昨日裴怀彻忽然病倒,她心神俱乱,竟将这事忘了个彻底,也未来得及指派人手再去瑾王府知会,言明改期。
她怔然间,裴怀彻反浅浅弯了唇,语声温和地安抚道:“无妨,陆挚下月初一便要过来,早些筹划周全,也好应对得更从容些。”
当然,当郦璟到了公主府,瞧见裴怀彻病容苍白,又听翠花说起近日种种,暗指裴怀彻之所以会“气病”,那陆挚绝脱不开干系,他当即眉峰一拧,不消姐姐和姐夫多劝,已利落地应承下来。
翠花向郦璟控诉的声线漫着恼意:“他那日便拦着路不让我们走,还暗讽你姐夫纵有才学又如何,终究腿上落了残疾,比不上他这般能健步如飞的‘青年才俊’。”
郦璟气得眼底亦漾起戾气:“他算个屁的青年才俊,同他妹根本就是一路货色,前些年本王还未出宫立府时,他们兄妹每次入宫,连本王的院子都不敢挨近。”
翠花心知他这话里掺了不少自吹自擂,毕竟有母皇和太女姐姐撑腰,与其说陆挚兄妹当年是不敢,更多应该是不屑。
不过眼下正是他们姐弟同仇敌忾之际,她自然不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好弟弟的威风。
她只重重点头,顺着他的话道:“我看也是,他不过是欺我脑子转得慢,回不上那些阴阳怪气,欺姐夫残了腿,没法站起来抽他。”
郦璟“啪”一声将那柄玄铁重剑按在桌上,拍着胸脯道:“二姐放心,他再敢嘀咕姐夫半个字,本王便扑上去咬他,看他身上被本王留下几个牙印之后,湘京城里那些追捧他的名门贵女,会不会自此以后都对他避而远之!”
总之裴怀彻虽想到了郦璟会答应得痛快,但和以往每次看这姐弟二人凑到一处时一样,他们确实总会以他都难以料想的方式达成共识。
说通了郦璟,翠花见裴怀彻病情已稳,便决意两日后进宫,再求母皇成全此事。
比起心思单纯的弟弟,女皇显然才是真正难应对的人。
毕竟心智只有六岁的郦璟喜欢姐姐姐夫,往往翠花和裴怀彻说什么,他就会心甘情愿地做什么,而女皇执掌大梁二十载,翠花的那点小聪明,根本就在女皇眼中无所遁形。
翠花挨在裴怀彻的榻边,忧心忡忡地道:“母皇定能看出我不喜陆挚,此番偏要拉着三弟一起,明摆着不是诚心向学。”
裴怀彻微微颔首道:“所以你也不必太刻意地隐瞒你的不喜,你只消将不喜的源头引到你生辰那日,和硕郡主故意扰乱四殿下的诗会,陆挚替妹妹道歉却敷衍,分明还在护短其妹便好。”
翠花迟疑地抬眸道:“可这会不会显得像是我们兄弟姐妹四人联手,故意去欺他一人呀?”
裴怀彻倚在榻上低咳一声,苍白薄唇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不会,陛下见你们手足和睦,心中欣慰尚且不及,至于陆挚,给你留下坏印象本就是他自己的过失,若连挽回你心意的本事都没有,这教习之职,他不担也罢。”
翠花依着裴怀彻地点拨,似懂非懂地应了,又像往常一样将他的叮嘱牢牢记下,方才转回自己房中,择起了后日进宫的衣饰。
都说一回生,多回熟,翠花如今已对入宫仪程和宫阙布置熟稔于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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