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话音一滞,本不愿将那五个字说出口,直至迎上他目光沉静的注视,才贝齿轻咬下唇,低声道:“……他说你,人不可貌相。”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妥。
她在意极了裴怀彻,才觉得那话尤为刺耳。
可若落在旁人,尤其是母皇耳中,不过是陆挚言辞含蓄地质疑了一句她府中通房面首的腿疾,她便怒而丢掷了对方特意为她备下的生辰礼。
这都不是一般的骄纵,简直是任性跋扈,目中无人了。
裴怀彻见她神色松动,便从她手中取过锦盒,随手置于轮椅旁边:“府里库房空阔,既不喜欢,寻个不见光的角落搁着吃灰便是,一样眼不见为净。”
翠花点点头,靠上他肩头时却仍闷闷的:“可我今日好不容易才将你哄得开怀些,偏偏又撞上他,全被搅和了。”
裴怀彻的视线垂下,落在自己腕间那串深褐色的佛珠上,意有所指地道:“那……你再哄哄我?每月初九这样的日子,想哄我开心,也不难。”
翠花:“……”
她先是一愣,随即耳根骤然烧红。
是了,自初一那夜后,他已经被她素了整整九日!
她早该想到的,这狗男人怕是满心惦记着那事儿,才在这里等着她!
最终翠花权衡再三,到底是在这“生辰月”中容他破了一回例。
她绛珠公主与“民”同乐,勉为其难,许他再添一夜。
是夜,红烛摇暖,被翻浪涌,直至翠花累得连指尖都懒得抬,他才堪堪罢休。
阖上沉沉的眼皮时,翠花迷糊间只剩了一个念头。
早知哄他多进的那些饭,今夜会尽数化成折腾她的力气,当时他第一次说饱,她便该见好就收。
而他也绝非她所想的那般郁结于心,分明是借题发挥,顺理成章地问自己讨了这一番“补偿”。
翠花的后知后觉完全不错。
比起无谓的愤懑和自怜,裴怀彻心中盘桓不去的,是更深一层的隐忧。
他清楚,陆挚既已对翠花动了欲念,便不会止步于此。
眼下的“偶遇”和赠礼,大抵仅仅能算作是开端。
果然,翠花生辰过后的第五日,女皇的旨意便降到了绛珠公主府。
着温仪国公主次子,四品少尹陆挚为公主府西席,授公主汉字学问,自下月初一起,每日辰时过府授课,望公主潜心向学,不负圣恩。
作者有话说:
王爷:吃醋归吃醋,但该讨的好处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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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整整十二载摄政揽权, 早已将惯于筹谋的习惯刻入裴怀彻的骨血之中,凡事必先推演万千可能,再谋一份万全的应对。
而眼下这般情形, 堪称他所有设想中最坏的一种。
不仅陆挚自己存了心思,连女皇在知晓其意后,竟也乐见其成。
接旨时, 翠花脑中一片空白, 整个人都是懵的。
直至身旁的宝钿悄悄轻触她的袖角, 她才恍然回神, 依着规矩给前来宣旨的宫中侍官打了赏。
可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还是烫手山芋一般滚烫非常, 令她回过神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匆匆寻至裴怀彻房中。
门甫一推开, 已急声道:“果然心眼小是他们家一脉相承的家学渊源, 因四妹妹的才名胜于自己, 和硕郡主便整日逮着四妹妹和五妹妹找不痛快,如今陆挚又来这么一出, 怕是也盯上你了!”
话音落下,屋内蓦地一静。
不止裴怀彻默了一瞬, 连坐在他对面, 方才正与他商议着什么的狄管家也一时顿住了话音。
狄管家在京中贵人们的府邸辗转伺候多年, 见女皇突然降下这道旨意, 其背后深意, 他稍一琢磨便是门儿清。
公主年已十九, 此番明为指人教习学问, 实则亦是女皇有了为她正式择选驸马的想法。
而陆挚家世显赫,乃是湘京青年才俊中的翘楚,本身又恰有此意,自是头等之选, 如此借以教导之名,叫二人有机缘朝夕相处,培养情愫,可谓一举两得。
他得知消息后私下来寻裴怀彻,为的正是此事。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狄管家心知肚明,以裴怀彻的心性能耐,加之公主待他那份不同寻常的眷顾,他日后绝对不会一直是个无名无分的通房面首。
可他双腿落下残疾是事实,纵有项修将军可以为他作证,他确也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一员骁将,他余生大抵也只能困于这么主府的方寸院落间了。
女皇绝不会允许公主将他这般扶为正驸马。
那么,他所能企及最好的归宿,就是侧驸马的位置。
既然如此,他便不能对陆挚表露出半分敌意,唯有公主怜他,正驸马又容他,往后他在公主府中,才能安稳地拥有一席立足之地。
思及此,狄管家的言辞更恳切几分,苦口婆心地劝道:“淮爷,陆少尹身份显贵,年纪又轻,见公主如此爱重您,难免心生计较,您且忍让他几分,叫他明白您只想安心侍奉公主,并无同他争宠夺位之心,他才不会与您为难。”
裴怀彻曾立于朝堂之巅,运筹帷幄,亦曾驰骋沙场,执锐破敌,可过往交锋的,非朝中佞臣,即敌国悍将,如今将这“战场”从朝堂移至后院,于他而言确是陌生之局,多有需斟酌之处。
然而有一点,他绝无可能退让,他不仅要那正驸马位置,更容不得翠花身边再有其他男子。
她不需要旁人,他也永远不会有那所谓的“大度”。
只是眼下,狄管家乃至这府中的许多人,似乎都已经认定他唯有屈居人下这一条路。
若此刻直言其志,道出他就是要独占公主的“野心”,会不会反将他们这些惯于遵从皇命,不敢违逆的人推向自己的对立面?
因而裴怀彻未应声,只眸色微深地抬手执起青瓷壶,为狄管家斟了一盏新茶,任由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他低垂的眉眼。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敛难测,可这一瞬,狄管家却从他微蹙的眉峰处,窥见一丝未能全然掩去的沉郁与不甘。
狄管家心中暗叹,语气放缓,却语气更沉地道:“爷,您既已是公主的房中人,有些事……是不得不让的。”
裴怀彻见自己的想法已多少被看穿,对方却仍存劝慰之意,索性也卸下些许防备,抬眸直视狄管家道:“若公主也不想我让呢?您当真认为,那陆挚有本事分走公主待我的心意?”
他这话问得突兀,加之语气中隐含执拗的笃定,竟蓦地勾起了狄管家心中一段尘封的旧忆。
当年女皇尚且是皇太女,亦与<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的驸马情深不渝,即便已被先皇立为储君,仍力排众议,坚决不肯往后院再添一人。
可后来待皇太女登基成了女皇,那曾得独宠,又无论出身抑或朝中根基皆远胜当下裴怀彻的原后,结局却也根本算不得善终……
狄管家正欲借此旧事规劝,令裴怀彻切莫步上当年原后的后尘,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翠花携着一身微凉秋气卷了进来,明艳的面庞上尽是恼意。
她晓得狄管家对自己忠心耿耿,此刻便全然不加避讳,径直走到裴怀彻的轮椅前,向他抱怨道:“他不就是觉得,你花了两年功夫也没教会我几个字,若他教好了,便能证明他在才学方面强于你吗?让他教!我但凡能从他那儿学进去一个字,都算他赢!”
狄管家怔住。
他原以为公主至多是过于中意裴怀彻,故而对房中将要添人一事感到排斥。
万没料她竟根本末朝择选驸马那层想,全凭她一心以为的陆挚是来与裴怀彻较劲,就对其厌恶至此。
翠花自小容貌出众,本不至于迟钝如此,无非是察觉到了陆挚可能对裴怀彻心存不善,便先入为主地厌弃,自然不愿,也不屑去揣度对方是不是还存了别的心思。
总之她维护裴怀彻是真,排斥陆挚亦是真,可正如裴怀彻自己所言,即便他肯让,公主也绝不会允许他随随便便让。
想通此节,狄管家一时哑口,只得苦笑。
裴怀彻则与他一同静默了片刻,方略略抬眉,望向狄管家道:“公主如是作想……在您看来,会是我对她说了什么的缘故吗?”
狄管家的嘴角勉强牵动,露出一个似叹似笑的表情:“淮爷,老奴没别的事了,公主既寻您说话,老奴先告退。”
裴怀彻不再多言,目送狄管家离开后,目光便落回案几上那盏狄管家未动的茶。
茶水已温,几片青碧茶叶静静浮沉,犹如他此刻漂浮不定的心绪。
翠花倒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刚刚谈论的事必与陆挚有关,索性几步跨到裴怀彻的轮椅前,蹲下身,一双杏眸亮灼灼地仰视他。
她认真道:“我没开玩笑,怎么教在他,学不学得会在我,大不了就是他日后连我一并恨上,四处传扬我蠢笨不堪,不妨让他传去,我倒要看看,他把这种事传得人尽皆知,母皇还会不会一味纵着他们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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