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怔忡地点了点头。
此刻便看得出,纵使她这些日子已在裴怀彻的引导下长进不少,到底还是欠些火候。
郦婵和郦媛年纪小,又本就对她心存善意,她尚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她们之间,可面对陆挚这般心思难测,笑意温存却句句含锋的堂兄,不过三两言语,她就已完全落了被动。
她只隐隐觉出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却摸不透他究竟是何意图,更无力扭转眼下几乎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局面。
于是只好放缓神色,顺着他的话应道:“堂哥言重了,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方才都同我说过了,她们与和硕郡主自小一起长大,平日吵吵闹闹惯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陆挚坦然受下她这份“谅解”,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眸中如有星子轻漾:“二堂妹宽和,果然颇有舅母的风仪,难怪舅母如此疼你。”
翠花听闻他如此夸奖,心弦却仍然紧绷着,她这会儿满心所想除了要如何谦逊应对,便是谋算着不着痕迹地告辞脱身。
伴着渐凉的夜风,她微微垂首,语气略显生硬地道:“堂哥谬赞了……如今天色已晚,我也有些乏了,若堂哥没有别的事,不如咱们今日就先别过?”
说话间,她已将纤指重新扶上轮椅的推把,姿态中隐隐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料陆挚却似早料到了她的去意,脚步一移,身形已然轻巧挡在了她和马车之间。
令推着轮椅的翠花顿时进也不得,退又不妥,只得轻轻吸了口气,再抬起芙蓉面迎向他时,唇边笑意已有些勉强:“堂哥还有事?”
陆挚就立在裴怀彻的轮椅前,却仿佛根本没看见这里还有个人一般,目光只落在翠花身上,全然无视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正在慢慢收紧。
少顷,陆挚抬手,示意不远处肃立的小厮上前,将一只锦盒奉上。
他笑意温然,语速不疾不徐:“方才听四堂妹和五堂妹提及,今日恰是二堂妹芳诞,为兄若不知便罢,既知道了,岂有不赠贺礼之理?堂妹不会觉得,为兄是那般不知礼数的人吧?”
翠花心中只道“你肯放我走便是知最大的礼”,见小厮已躬身将锦盒捧至自己身侧,下意识便要赶紧接过,再告辞走人。
不成想陆挚竟又一次含笑打乱了她的算盘:“堂妹就不好奇,为兄送你的第一份生辰礼是什么吗?”
翠花的指尖在锦盒边沿微微一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止匆忙,确实极为失礼。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府中不缺什么,得知堂兄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很感念了,所以是什么都好。”
陆挚似是被她强作镇定又难掩局促的模样逗趣,亲自从小厮手中取过锦盒,递至她面前道:“堂妹不必紧张,我此前并不知今日是你的生辰,仓促间备下的,并非什么名贵珍奇之物,你如果回去看了不喜欢,便与为兄但说无妨,我补更好的给你。”
锦盒入手微沉,檀木雕花细腻。
翠花盼着脱身,伸手去接时未留神,掌心不经意间被他的指腹轻轻擦过。
与裴怀彻如出一辙,他指上亦覆着一层习武掌兵留下的薄茧,却不似裴怀彻那般因身子亏空已久而长年沁着寒凉,反而带着略高于她手心的温度,似暖玉稍触一掠即逝,快得几乎让她疑心只是错觉。
幸而她收下了礼,陆挚也终于侧身让开了半步,看她如蒙大赦似的,一刻不耽搁地将轮椅推上了马车前搭好的木板。
陆挚意味深长的目光这才落向轮椅上的裴怀彻,他立于车旁淡声道:“堂妹慢些,冒昧一问,方才诗会上,替四堂妹改诗的人,可正是这位兄台?”
翠花正俯身固定轮椅,闻言倏地直起身,几乎下意识地将裴怀彻连人带轮椅一并护在身后,声音微微发干:“……是他。”
陆挚将她这副袒护的姿态收入眼中,唇角弧度未变,温声道:“看来二堂妹府中当真卧虎藏龙,这位兄台亦是……人不可貌相。”
最后四字,他说得轻缓,却咬字极清晰。
翠花心绪纷乱,无暇深究他话中深意,只匆匆应道:“堂兄过誉,夜寒风重,我们……真该走了。”
说罢帘落声起,马车随即辘辌驶出长街,将那道立于天青色的身影与酒楼灯火一并,渐渐甩在了后方。
翠花是在马车行了一炷香工夫,缓缓舒出胸中那口气后,才恍然惊觉陆挚最后那句话的弦外之音。
什么人不可貌相……她相公明明清风朗月,才情风华出众得表里如一!
况且单凭裴怀彻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和清贵卓绝的通身气度,只要眼不盲心不瞎,任谁都不会将“貌不配才”四字与他牵连一处,陆挚那话刺的分明是他因落了伤疾,而举步艰难的双腿!
一念通,百念燃。
翠花心底那股本来宣泄无门的火气瞬间燎遍了四肢百骸。
她蓦地扬声,朝车前正扬鞭疾驰的车夫喊道:“停车!”
车夫被她骤然拔高的声线惊得一颤,幸而手中缰绳握得稳,马蹄声乱了几响,终究是将车驾缓缓停在了长街侧。
翠花想也不想,伸手捞过身边那只陆挚所赠的檀木锦盒,抬手便要往车窗外扔。
只是指尖尚未触及车帘,一只手便从旁覆了上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裴怀彻沉稳的声线响起:“做什么?”
翠花侧过头,怒意灼灼的杏目撞进了裴怀彻深潭似的眼眸里,眼眶情不自禁地红了一圈。
她鼻尖发酸,又愤又急地委屈道:“咱们才不要他的东西!他仗着我当时没听懂,竟拿那样难听的话说你……歹毒!”
车厢内只悬着一盏油灯,光影摇曳,将他清瘦的侧颜映得半明半昧,唯有一双深眸黑沉如墨,无疑昭示着陆挚那番话里的机锋,他打一开始就堪破了。
而此刻他神色虽淡,落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却仍然紧握着,指节绷得发白,也俨然是隐忍了一路。
翠花看得心头一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锦盒,立刻松开手,转而将他的手拢入自己掌心,指尖轻轻摩挲过其上骨节,仿佛想要驱散那已浸入骨缝的寒意。
她长睫微颤,声音闷了下去:“你根本不是不在意……都被他气了一路,是不是?”
裴怀彻静了片刻,继而唇角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也还好。”
顿了顿,见她仍然气鼓鼓地盯着自己,终是缓缓叹了一声:“他话里藏针,嘲我是个残废,本也是事实,我真不至于为此动怒,只是……”
只是他身为男人,有些事远比他家心思单纯的小娘子看得透彻。
陆挚今日种种,绝非是因诗文上那点微不足道的较量而生了嫉恨。
方才在酒楼,郦媛请他给郦婵改诗时,为了让他心中有底,亦将和硕郡主的原诗和陆挚的改笔一并背了出来。
陆挚那几处改动笔触随意,显然更多是为了应付妹妹,根本没费心思斟酌。
这与他同样未存争胜之心异曲同工。
既然都没拿出真本事,又何来不服和比较之说?
那么陆挚先前刻意的无视,后来那句绵里藏针的讥嘲,便只指向一个事实,陆挚对翠花,怕是已经生了别样的心思。
裴怀彻阖了阖眼,将喉头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终究没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翠花见他欲言又止,却会错了意,只当他是郁结难舒。
于是她低下头,将他攥紧的长指一根根轻柔掰开,而后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她语气执拗地道:“你别因为他的阴阳怪气不开心,我看和硕郡主那般输不起,简直是他们家的家学渊源,婵儿妹妹不也说了吗,和硕郡主就是才情不如她,才总爱在别处同她和媛儿妹妹显摆。”
裴怀彻感受着掌心经由温软触感渡来的源源暖意,指尖微动,亦眷恋地回握住她的柔荑。
她有所不知,方才他确因窥透陆挚的歪心思而生出了几分压抑的怒意。
可连他自己都觉着意外,他这次竟未像之前得知卫江冉赠礼给她那般,整颗心都被铺天盖地的阴鸷占有欲吞没,甚至一度产生莫不如趁她还舍不得他时一死了之,好教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念头。
他想,或许是她即便成了公主,眼中仍然只盛得下他一人的缘故。
不知不觉间,便寸寸抚平了那些他因为过往经历,而深植于骨的惶恐。
她总在他耳边细细描摹往后的岁月如何静好,说得多了,他也渐渐信了她口中的“来日方长”。
正因如此,他刚刚才得以按下她想要意气用事的冲动,没叫她由于一时气结,去扔掉陆挚的贺礼。
他温声安抚道:“也不必丢他的礼出气,日后若传到女皇陛下耳中,反会显得你气量太窄。”
翠花仍是不平,不依道:“可明明是他先出言不逊!”
裴怀彻循循善诱地问道:“他说我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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