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郦璟,眸光温润,暗藏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我双腿未废之前,倒也略通些拳脚马术,虽然没办法让殿下当成您愿望中的武林高手,但距宫宴尚有七日,凭殿下的天资,足以叫您在宴上出出风头,或许还能令桑三小姐另眼相看,殿下意下如何,可愿一试?”
于是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翌日巳时刚过,日光正透过廊檐,在青石地上投下稀疏的影,郦璟便带着小笔,扛着那柄沉甸甸的玄铁重剑,步履生风地来到了翠花的公主府。
许是郦璟的魔丸名号过于深入人心,加之他昔日那些或真或假的荒唐行径早已传遍了湘京,府中的下人们见到他面上那邪异的铜钱面帘与双颊的红莲刺青时,一个个皆屏息垂目,连大气也不敢喘,仿佛在避让什么凶煞。
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至客堂相迎时,所见便是这般景象,令她眸中不免掠过一丝歉然,所幸郦璟与小笔神色如常,并无半分郁结。
小笔机灵,瞧出翠花的不自在,反倒笑着宽慰:“二殿下不必挂心,从前在宫中,这样的场面我们都见惯了。”
郦璟亦在一旁点头,铜钱面帘微微晃动,露出其下一点带笑的唇角:“怕我的人多也有好处,哪怕他们心里再瞧不上我,面上也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真的,连小笔都跟着沾光,不管在宫中待了多久,又跟着哪位得势的主子,都不敢在他面前倚老卖老,生怕他一言不合便要将我放出去‘咬人’。”
他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威风神气的模样。
帘上铜钱伴随他的动作轻撞,发出叮咚几声,缝隙间隐约可见唇上两颗尖虎牙,笑得毫无阴霾。
只是他话说得坦荡,却让翠花听罢,心头泛起了些许酸涩。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他那副奇异的面帘上,轻声问道:“我先前便想问了……三弟弟为何偏要戴这种铜钱串成的面帘,走动起来,不会容易打着脸吗?”
郦璟抬手碰了碰颊边垂落的铜钱,语气仍是平常:“起初是会,戴久了便摸出些门道,晓得了怎么转头,怎么迈步,才不至于让铜钱往脸上撞,是那位说我必须刺面方可保大梁国泰民安的‘高人’吩咐的,这些铜钱也都是特制的,刻着八卦铭文,说是能镇住我体内的邪气。”
翠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旁静坐于轮椅上的裴怀彻则眼睫微垂,掩去了眸中的一片晦暗凉意。
他此时已然将那促成郦璟刺面之人的算计洞悉得八九不离十,因此听闻郦璟的这番说辞,丝毫不觉得意外。
毕竟郦璟生得清秀,换牙后又没了一口能勉强称之为魔相的利齿,仅凭颊边的两片红莲刺青,还是很难令人长久地望而生畏。
而这所谓“遮面镇邪”的铜钱面帘,反倒成了更加醒目的烙印,日复一日地加深着世人对他确乃“不祥”和“邪异”的偏见。
思绪飘忽间,裴怀彻不由想起了自己摄政的那十年,渊国朝野内外,亦满是他蓄意架空幼帝,意图篡取皇位的构陷。
说到底是他内肃朝纲,严惩酷吏,外御强敌,打压豪强,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才致使那些无力与他正面抗衡的人,用了如是的阴私手段,妄图将他置于皇权与民心的对立面。
他并非没有斩尽污言碎语的法子,大不了就是效仿他那确实得位不正的皇兄,越过问题本身,直接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以杀止谤,以血封口,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姑息任何一个胆敢谈及流言的人。
可他终究没有那样做,延续皇兄的暴政会酿成怎样的后果,他一清二楚,因而他才不愿再祸害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总想着不妨等小皇帝长大。
只要小皇帝信他,一切自会在将来有所公论……
裴怀彻此时已隐隐对幕后推手的身份有了推测,这也正是他决议替翠花拉拢郦璟的最重要缘由。
纵使翠花无意去争抢什么,只愿安安分分地做个闲散公主,他也必须为她早做筹谋,培植一些与她利害与共,也能坚定站在她这边的人。
昔日攻讦他的人,尚可归因于利益相争,是你死我活的明牌对局。
可郦璟被刺面时只有六岁,能碍着谁的路?
至多是让那人感受到了隐约的威胁,便遭逢如此残忍的定夺。
这便足以说明,翠花此番要面对的人,很可能比从前针对他的那些行事更果决,手段也更狠。
那么,他难道要坐以待毙,盼望这样一个昔日容不下郦璟的人,将来去大发慈悲地容得下翠花吗?
天家子女间的权势之争从来不由人愿,一旦被裹挟入漩涡,便是不得入局,不得不斗。
裴怀彻已经输过一次,而这一次,关乎翠花,他不想输,也输不起。
因为存着心思,不仅想让心仪的桑倾辞对自己刮目相看,亦想令她认可这匹自己打算送予她的马驹,郦璟最终决定,就带着昨日裴怀彻为他驯服的那匹马,去参加宫宴上的马术比试。
他于习武骑射一道确有天赋,经裴怀彻一番因材施教地悉心指点,不过半日,已能驭马轻盈越过几处低矮障碍。
他一直练到额角沁汗,方才勒马停下,翻身落地,走到一旁歇息。
裴怀彻见状便收回视线。
不知是否因心神两用,回忆翻涌,他的太阳穴又突突胀痛起来,脸色亦沉了下去,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长指渐渐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直到肩头蓦地一沉。
一缕清暖馨香悄然袭近,随即一双纤软手臂也自背后松松环了上来,亲昵地绕至他颈前,紧接着,少女更将下巴颏轻轻垫在了他发顶。
翠花带笑的声音响在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鬓边:“又想什么呢?我和三弟弟方才唤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
裴怀彻骤然回神。
面上凌厉之色瞬间敛去,皆化作唇边的一抹温柔弧度:“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些府中琐事,这几日需指导三殿下练习马术,府中一应事务都得劳烦狄管家独自操持了。”
翠花听了,红唇微微嘟起,似嗔非嗔:“狄管家本就是母皇赐下的府邸管事,当初入府时,他可没指望着还能冒出个你来,都快把他‘挤兑’得光拿钱不干活了,如今总算是做回了分内事,能出什么岔子?”
裴怀彻含笑颔首,顺势将话头带过:“也是,是我多虑了,你与三殿下唤我,是为何事?”
翠花眼睛一亮,乌溜溜的杏眸里漾开跃跃欲试的光彩。
手臂还赖在他肩上,身子却又往前凑了凑:“瞧你教了三弟弟这么久,我心也痒了,不如也一起教教我?我还没骑过马呢,总觉着……该是顶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王爷带孩子数+1,史上最抓马摄政王,主线任务一直都是带孩子~
以及正式入V,来了好多新的小伙伴,真的超级感谢大家的支持!
这里也会更加用心写好这个故事的,更新频率确定为晚18:00隔日更,4500+打底(因为我的码字习惯是长章,日更真的是臣妾做不到),加更不定期掉落,基本每周都会有一两章~
接下来还请宝贝们多多指教,多多留评交流,作者属于人来疯,评论区越热闹,码字越快哦,比心心!
第19章
翠花生得一副娇美模样, 却从来不是安静性子。
幼时便常跟着村里男娃漫山遍野地跑,下河摸鱼,上山逮野物, 做起捕兽夹之类的小玩意儿也手到擒来,她那手木工活计,最初便是从这地方练出来的。
她适才就眼巴巴地望着郦璟骑马, 因此裴怀彻并不意外她会也动了心思, 只温声道:“三殿下那匹马野性未驯, 非得他这般力气才压得住, 你若想学, 再让下人们备匹性子温顺的。”
翠花见他应了, 眼眸亮晶晶的, 凑过去在他颊边亲了一下。
裴怀彻无奈地微微蹙了眉, 目光往不远处一掠,低声道:“别闹, 三殿下和小笔还在。”
翠花却浑不在意,红润唇边仍扬着明媚的笑:“不妨事呀, 我刚刚就同三弟弟说好了, 我是打民间回来的, 他也不曾拘着那些虚礼, 若我们私下相处时还硬端着宫中规矩, 不是互相找不自在吗, 所以怎么舒坦怎么来。”
裴怀彻未再接话, 方才她与郦璟的闲时笑语,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郦璟给翠花显摆他那把重剑的门道,剑身正面是“仗剑走天涯”,背面刻“策马踏江湖”。
他得意洋洋地受着翠花真心实意的赞叹, 说自己之所以至今未去追寻那江湖之远的大侠梦,全因放不下有过娃娃亲的桑倾辞。
少年王爷声音朗朗:“我中意她,才不是因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年我脸上落了这红莲纹之后,好多年都没人再提这茬,我自己也忘干净了,直到三年前……”
彼时郦璟十三岁,桑倾辞则是十二岁,他正看得入迷的武侠话本里,恰有主角从老猿腹中取得武功秘籍的情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