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本是满腹怒气,可见眼前霎时跪倒的数十人,这口气在胸中翻腾几回,竟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这人上人也并非那么好做,他们寻常百姓讲究个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这般动辄跪地请罪的阵仗,纵她有十分道理,万分怒火,也很难发作出来。
然而,当她抬眼望见远处那辆距自己车驾足有十余丈的灰白马车时,仍抿紧了唇,神色重新凝肃起来:“我要与我相公同乘一车!”
翠花虽不识几个字,却由盲眼爹爹一手带大,长于市井,惯看人情冷暖,相当懂得察言观色。
这班人自三日前寻至她家的茅屋门前,便明里暗里地瞧不起她相公!
口口声声尊她为公主,动辄跪拜一片,却将她相公冷落在旁,仿佛她家中就没有这个大活人。
她相公宽宏明理不计较,他们就变本加厉,若非她始终紧牵着相公的手,令柳清姿等人窥见二人夫妻情深,只怕他们早已随意丢下几两银子,将她相公打发了事。
她越想越气,绕过跪伏的众人,一口气奔至后方那辆马车前,趁车夫不及阻拦,一把掀开车帘。
两相对比,更是刺心。
她所乘车驾宽敞华美,气派舒适,而他们安排给她相公的这辆,居然不足一半大小。
莫说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戎装肃杀的侍卫,便是随侍她的丫鬟,也是一身锦缎银饰,比镇上富家小姐还要贵气几分。
所以他们才不是准备不起另一辆像样的马车,分明是刻意为之,要她相公认清早有肌肤之亲的二人,如今身份已是云泥之别!
待看清车内情形,翠花更是心疼得眼圈红了。
他们竟将她腿上落着伤疾的相公,安置在光秃秃的硬窄座上,连一方软垫都吝啬给!
她朝车内的男子伸出手,语带哽咽:“相公,他们欺负人,咱们不跟他们走了,什么劳什子公主,我才不稀罕,我这就带你回家!”
男子握住她递来的柔荑,抬首望去,面容竟是世间罕见的昳丽俊美。
似是祖上有异域血统,他五官生得极深邃利落,眉眼冷峭,鼻梁高挺,纵使消瘦得过分了些,脸色也呈现出几近病态的苍白,仍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清绝贵气。
他望向翠花的眼神温和,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身形却未动。
他双腿皆缚着硬木夹板,平日借此作为支撑,再倚靠拐杖,尚可勉强拖着残腿,挪行从屋中到院落的距离,但他身量高,眼下膝不能弯,在这低矮逼仄的车厢内,实是无法有所动作。
翠花深知相公的难处,当即俯身贴近,欲以温软身躯为他借力,揽住他的后背助他下车。
她自幼随爹推车卖豆腐,及至十几岁,别看外表出落得温香软玉,其实有的是力气,劈柴挑水,春耕秋种,干起农活来一点不输村里的男娃。
她相公这点重量,她一向负担得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松。
然而今日,男子却未顺势倚靠她的环抱起身,淡漠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车外,不知何时,柳清姿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凤目之中隐含肃杀戾气。
柳清姿奉旨接回公主,公主婚配之事已属意外,招赘的竟还是这么一位身有重残的村夫,无疑令她倍感棘手。
为了稳住公主的心,不拖慢行程,她不得不暂且容这“累赘”同行。
可若真将此人一并带到女皇面前……她几乎能想见陛下会是何等的震怒。
所以要么途中设法劝服公主将人丢下,要么便得制造“意外”永绝后患,启程之时,柳清姿心中就做了这样的决断。
可她愿意以大局为重暂作退让,却绝不能容忍这等粗贱残废之徒,驱使他们金枝玉叶的公主行如此折辱皇家体面的事情。
柳清姿的右手已不动声色地按上佩刀,不料她仅是起念,绝不可能透过公主看见她动作的男人却开了口:“大家不是行得好好的?怎么突然生出这么大火气?”
翠花跺脚怒道:“他们全都欺负你!我车里宽敞舒适,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你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况且我们是夫妻,他们凭什么把我们分开,我们本就该同乘一车!”
男子话语听来似方才察觉,语气却不见波澜:“……是吗?我还道,许是你我没过礼的缘故,柳大人顾忌皇家的森严规矩,唯恐任你我一路同乘有违礼制,她回去后难以向女皇陛下交代,要受责罚……”
这层缘由,确是翠花未曾想到的。
她语塞片刻,细思之下,竟也觉得她相公所言更有道理。
她被他们叫做公主不假,可她又不能把他们这群全副武装的官娘官爷怎么样,这伙人说跪就跪的,如果不是怕回去被上头怪罪,何至于此?
翠花半信半疑地回身,美目流转,看向柳清姿:“如此说来,你们并非存心欺负我相公,而是怕我们坏了规矩,我娘舍不得罚我这个好不容易找回的女儿,却要拿你们问罪?”
柳清姿:“……”她隐隐觉得此话有些不对味,但直觉此刻顺势而下最为妥当,遂默认不语。
翠花见状,恍然大悟般“嗐”了一声,埋怨道:“早说不就完了!你们一个个板着脸,要么光跪着不言声,要么话说一半留一半,我怎么能不误会!”
柳清姿垂首:“……下官知错,公主教训的是。”
翠花面色稍霁,又听得自家相公温言哄劝了几句。
只说自己并非被怠慢,只是久未远行,车马劳顿,有些头晕,旁人见他身体不适,才未曾上前打扰。
与其说是安抚之词,不如直言是指鹿为马的糊弄更准确,偏偏又让柳清姿等人挑不出错处。
毕竟他此举既解了围,稳住了公主,也没有堂而皇之做出什么叫他们看不过眼的逾越事情。
“大人……”待翠花气消,重返前车后,柳清姿的副官悄至近前,神色复杂。
柳清姿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弧度,皮笑肉不笑:“淮澈……一介乡野村夫,倒是个心里明白的。”
若此人认不清自身斤两,将贪恋富贵,死缠烂打写在脸上,她绝不会容他久活。
但他既愿揣着明白装糊涂,懂得审时度势,自行谋划退路,她也未必非要把人赶尽杀绝。
大家都会更乐意给识时务的聪明人行方便,这九重宫阙中走出的人精,尤甚。
而这个道理,有人只会比她更加清楚。
作者有话说:
木有错,最终选在情人节当天开坑啦!
以示作者虽然始终腹诽“爱情不过是小资产阶级的幻想,只有革命的理想永恒”,但内心深处依旧对爱情抱有积极正面的态度,并且相信爱还是可以让世界变得更好~
总之,隔日更4500+,晚18:00,不见不散!
第2章
翠花自幼生长的白石村靠近渊梁边境,有一长河名为洛川,蜿蜒穿过二国,串联起七座城池。
上游三段属梁,下游四镇归渊,想来便是翠花意外遗失于梁国境内,却一路随波而下,被渊国白石村中,豆腐老倌刘福贵巧合捡到的原因。
不同于梁国在女皇治下国泰民安,渊国自两年前那场大变故后,始终时局动荡。
尤其是这天高皇帝远的边陲,不仅愈发匪患横行,更有西邦游牧部落的铁骑时常侵扰劫掠,因此即便柳清姿一行人手持盖着渊国玺印的通关文牒,也走得步步惊心,足足耗费十日,才越过那道象征交界的关隘。
而正是这十日光阴,竟叫最初打定主意,入关后便要想办法让公主“舍弃累赘”的皇家护卫们,大半变了心肠。
首先是那两个被柳清姿派去“照料”淮澈的部下。
她的本意无非确保这残废村夫不死在路上,免得公主闹起脾气。
谁知不过三日,两个仅是领命“让他喘气”的卫兵,居然对着马车里那个姿态淡漠的残废男子称兄道弟起来。
当然并非淮澈为图优待故意攀谈,他初来只是偶尔应几句护卫们的问话,却莫名勾起了对面与他搭讪的兴致,到头来荒途寂寥,车马颠簸,竟不知不觉间聊出了几分意气相投的味道来。
两个护卫都是行伍选拔出身,很讲兄弟情义,既认了这个大哥,自然要顾念情分,知他身子单薄,受不得寒,便主动去寻管后勤的兵士讨要厚毯。
而后这情势则如水中滴墨般漫开,后勤,火头军,乃至柳清姿的副官项览,一个个“沦陷”得死心塌地。
这猝不及防的展开不免让柳清姿心惊。
此次接公主回朝事关重大,她作为女皇的近前侍卫长,所点随行皆为她精挑细选的嫡系,绝不可能混入见利忘义之徒。
更何况淮澈不过是个不日将被他们丢弃的残废村夫,哪里能开出什么筹码,去说动那些常年侍于皇城的女皇亲卫?
项览等人对此给出的解释倒也坦荡:“淮澈兄弟人好啊,性子好,见识也广,同他说话,天文地理,市井传闻,他全能接上几句,而且不像皇城里那些好卖弄的文臣,当面客气,一得机会就阴阳怪气地埋汰咱们这些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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