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许诗澜要了十来分钟,全剧组的人都等着他调整好状态,如果按照他眼下的景况,再次开拍大概率还是会不过。
沉默许久,楚九最终还是从位置上站起身。
……
许诗澜在跟副导演吴勇一起讨论下一场的拍摄细节,见到陆含章带着楚九一起过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是过来看刚才的镜头吧?过来吧,我也想找你谈一谈。”许诗澜结束跟副导演的讨论,抬手招呼楚九过来,脸上没有之前喊“CUT”时的严肃神色,反而有些欣慰。
楚九有点意外,他并不知道许诗澜在等他主动找她谈论刚才的这一场戏。
陆含章低声解释道:“她应该是看出你状态不对,想找你谈一谈,但是又担心会给你太大的压力,就想等着你自己先消化。现在你主动过来找她,她很高兴。”
严格意义上而言,算不得是他主动……
既然来都来了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楚九朝许诗澜以及监视器所在的方向走去。
许诗澜指着监视器里的画面:“你看,你自己在表演的时候可能没有意识到,但是监视器的画面把你演绎上的不足暴露得很明显,对吗?除了动作慢了一点,你的眼神、表情都不太对。桥本是你要暗杀的对象,为了国家和百姓,你是要义无反顾地扣动扳机的。
这个时候动作是千万不能够迟疑的,动作稍微迟疑,就显得你有点……贪生怕死。”
楚九惊讶于许诗澜的敏锐,没想到对方竟然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
和含章一样,像他们这种成熟演员所具有的本能吧。他们的洞察力总是很惊人。
“你自己再看一下这一段的表演,再试着调整一下状态。”许诗澜拍了拍楚九的肩,走开了,继续和副导演讨论刚才没能讨论完的问题,给他消化吸收的时间。
……
楚九紧盯着屏幕,嘴唇紧抿。
他心知肚明,看多少遍都不尽然管用。
即便不看,他也清楚地知道地自己的问题。
楚九还是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看,把自己不足的地方刻在脑海里,虽然恐惧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克服,至少等再次开拍,可以避免这些不足。
陆含章站在楚九边上,和他一起看之前那一段表演的回放:“如果能够回到过去,重来一次,会后悔刺出那一剑吗?”
楚九想也不想地道:“当然……”“不”字到了唇边,忽地止住。
他忽然明白了陆含章的用意。
是的,哪怕因为死前的记忆,对死亡的恐惧始终盘踞在他心底,若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刺出那一剑!
人生自古谁无死?
……
短暂的休息过后,继续开拍。
以唱词为信号,曾经受过傅秋鸿一饭之恩的小厮来兴混入戏院,带着几位同乡暗中纵火。
火光四起,人们大喊救火。
桥本健太郎等有重要军职在身的军官在士兵的护送下,仓促离场。
现场乱成一团。
为了制造混乱,傅秋鸿另外安排的几个地痞流氓或佯装害怕,或佯装救火,手里拎着桶的,拿着不知道从哪里顺的鸡腿的,挤在门口的走廊上。
“滚开,快滚开!八嘎牙路 ——”
“统统滚开,全部地!”
日本军官用刺刀开路。
傅秋鸿被戏班子的武行们护送着,也从戏台上撤离。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桥本一行人。
就在日本军伸出刺刀的那一瞬,傅秋鸿眼底杀机毕现。
“砰砰砰 ——”数声利落枪响,除却在对通报动手的那个日本士兵,走在最前面的桥本健太郎以及几名军官相继中弹。他们的身体倒了下去。
周遭的军官和士兵迅速地反应过来,愤怒地回身举枪反击——
“好,过 ——”导演许诗澜的声音透过对讲机响彻片场。
“砰砰砰——”
入戏太深的演员和群演却是没有留意导演的这一声“过”,他们被怒火驱使着扣动手里的扳机。
楚九身体僵直,持枪的手痉挛性地发颤,他望着那一排排漆黑的枪口,血液于瞬间泵入心脏,胸腔鼓胀,仿佛随时都要炸开。
“哎?我鞋呢?”
“谁把我的鞋挤掉了?”
“水桶打翻了,水洒了,水洒了,大家小心点!”
“谁的风扇?谁开拍还把风扇拿手里了?!”
“是我的!我的风扇!咦?我风扇怎么掉了?我没有拿在手里啊,我放在口袋呢!吴导!”
走廊上饰演地痞流氓的群演也都还没走,随着导演一句“过”就立马散场走人,可饰演军官和士兵的演员们反应过来,两班人马撞到了一起。
现场闹哄哄。
副导演吴勇在许诗澜的授意下,举着对讲机喊话:“不要堵在走廊上,不要堵在走廊上。地痞流氓们都待在走廊别动,军官、士兵撤进大厅。军官、士兵撤进大厅。”
震耳的枪声在他的耳畔经过吴勇的再三“疏通”,片场总算恢复了秩序。
群演们各自去休息,后勤人员拿着拖把清理现场。
……
“楚老师,把您手里的枪给我吧。”
“楚老师?”
道具组的工作人员过来收道具,小伙子掌心朝上,示意楚九把道具枪给他。始终不见楚九有任何的动作,工作人员困惑地出声。
“他应该是还没有出戏,迟一点我让助理拿过去给你们,可以吗?”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陆含章走了过来。
楚九刚才在拍戏时,他和许诗澜一样,也站在监视器旁边,始终注意着楚九的状态,一旦后者的情形不对,他会毫不犹豫地立即喊停。
原来是还没出戏么?难怪刚才没有回答他。
工作人员立即道:“好的,陆老师,这场戏的道具放在走廊左手边的第三个房间,房门上贴着道具组,到时候您让人交到那里就可以了。”
陆含章温声道:“好。”
工作人员走后,陆含章担心地看着楚九:“手指能动吗?”
楚九缓缓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似乎身体没有办法判断自己的手指到底能不能动,因此需要借助眼睛来判断。
在他回应之前,他持枪的那只手的手腕被一只温暖的掌心握住,他扣住扳机的食指被温柔地掰开,接着,是他的大拇指……
枪支从手中脱落,被等在下面的那只手给稳稳地接住。
手中空无一物,楚九方才发觉,因着握了太久的枪,又太过用力,他的手指到现在都有些僵硬,肌肉发酸。
……
枪法漂亮啊!看来这几天的训练没白费。”许诗澜手里端着咖啡走近,她空出的一只手抱了抱楚九,一点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楚九弯起唇:“幸不辱命。”
许诗澜松开他,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下一场戏好好加油。”
“好,我会的。”楚九脸上笑容不变。
除了陆含章,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许诗澜还要准备下一场戏,她跟楚九、陆含章两人说了一声之后就先去忙去了。
陆含章叫住经过他们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工作人员,托对方将道具拿去道具组所在的房间。
下一场戏要换场景,楚九身上的戏服也要换一套。工作人员走过来让楚九跟他们去一趟,换下身上的戏服。
楚九视线落在陆含章的身上。
陆含章默契地朝他微一点头,“你先去,我在这里等你。“
……
肩被人从后面拍了下,陆含章转过头,余光只瞥见衬衫的衣角,人已经施施然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达官显贵们听戏,少不得得有吃喝伺候着。观众席前排的小方桌,便是为桥本一行人备的。桌子上摆放着的一盏茶水和精致的果碟,暂时没有人来收拾。
陆含章就是坐在这里等楚九。
楚九单手解开衬衫扣子,好凉快一些,他左右顾盼了下:“怎么坐这儿等?我还以为你会先回休息室。”
下场戏不在这里拍,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撤去了下一个场地,安静倒是挺安静,不过还是热。
楚九语气轻快,看样子像是已经从刚才那场戏里彻底走出来。
“跟你约好了。”说话的时候陆含章的视线始终落在楚九的身上。
楚九:“……”
他那会儿都还没回过魂,含章当时他说会在这里等他,他也没觉着哪里不对。
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擦拭想起,这么热的天何必在这儿等他。
得亏得没傻到底,好歹在桌上摆了好几个小风扇,要不然铁钉室内中暑。
楚九松开衬衫的第三颗扣子,方才注意到对面之人一直在看自个儿,他微一挑眉:“为何这般看着我?”
陆含章伸手去拿起桌上的青花茶盏,另一只取过一只茶杯,碧翠清亮的液体缓缓倾入杯中,“其实我一直都有点遗憾,没有办法认识过去的你。但是现在……看你穿这一身,我们坐在这里,就好像某种程度上也参与了你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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