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秋鸿托病,逃过一劫。


    然而,他心知这一次托病未去,下一次绝对不会那么容易脱身。不等病愈,简单地收拾了下家当,举家匆忙南下。


    上一世,楚九也是回到了符城。


    最终,殁于这个他出生的地方。


    ……


    剧组抵达符城的这一天,是个大晴天。


    八月的符城热如蒸笼,楚九却在初到的这一晚,梦见了隆冬的符城。


    梦里,寒风冷冽,街上百姓穿着单薄的冬衣,瑟缩着身子,行色匆匆地走过。


    城内一处五进式的开阔院落,屋内温暖如春。


    胡琴的咿呀裹着细密急促的鼓点,声声相催。台上虞姬着一身鱼鳞绣甲,身段轻缓,眉心笼着一股轻愁,甫登场,还没有开口唱,台下便响起热烈的掌声。


    “好!”


    “好!!”


    台下身着东洋军服的军官并不吝啬于他们的夸赞,用生硬的汉语表达对台上虞姬的欣赏。


    屋子再大,始终不若戏台开阔,就连唱戏的地方无非就是一处高出一阶的空地,那一声声夸赞声透过弦乐声传入的虞姬耳里,不觉受用,只觉讽刺。


    这种方寸之地怎配得上西楚霸王和虞姬?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唱至“生灵涂炭”的后两句,眼神含着恨,唱及“百姓困苦颠连”唱腔里尽是不忍。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只得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猛抬头看碧落月色清明……”


    嗓音绵长凄清,台下听得如痴如醉。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虞姬改了动作,他手中持着一双宝剑,莲步轻挪行至台沿,鱼鳞甲红金光影摇曳。


    台下几个东洋军官见状,眼底满是提防戒备,手心扣在腰间的配枪上。


    虞姬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转过身去。


    扣在腰间配枪上的手相继松开,神情松快了下来。


    待虞姬再一次舞剑来到台沿,那潇洒、利落的身段引得台下再一次连上叫好……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屋内炭火发出哔剥声响,军官们的脸颊被酒气和暖意熏得通红。


    变故就在这一霎那发生。


    屋内绵长凄清的余音尚未散去,虞姬借着旋身挽剑花的动作,悄然将双剑锁为一柄,手腕陡然发力,持剑的右手猛地朝前一刺,泛着冷光的利刃直直刺入为首军官的心口。


    ……


    “砰砰砰——”


    楚九在一阵火灼般的剧痛中猛地醒了过来。


    他手撑在床上,坐起身,垂在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浸湿,身上粘腻潮热。


    楚九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强而有力地跳动着,这里没有血肉模糊的枪口,也没有黏腻的鲜血。


    许久,楚九身体动了动。


    他抬手拍开床头的灯,倚着靠枕,疲倦地揉了揉眉间,他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梦见上一世的事。


    睡前点着的熏香还在缓缓释出清冽的香气,楚九深吸了一口气,在这熟悉的气味里寻得一丝安全感。


    后半夜,楚九始终睡得不大好,总是梦见过去的事。


    梦里场景不断地变换,一会儿梦见他初到北城时,衣衫褴褛时的窘迫,一会儿又梦见他在台上唱《大登殿》,一会儿自己又坐在老家的木凳上,他的腿碰不到地上,身上穿着破洞的衣服,被高大的男人一把推倒在地上……


    ……


    “今天怎么还没开工就要喝茶?平时不是都……”平时楚九都是片场休息的时候习惯喝几口茶,很少一大早就要喝的,林彦辉把刚泡好的碧螺春,放在楚九的化妆桌上。


    楚九刚摘了墨镜,眼睛下方那两团青色存在感极强,林彦辉吓了一跳,他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一脸错愕地问道:“你这是……昨晚上通宵看片了?”


    林彦辉知道楚九闲着没事除了看剧本之外,就喜欢看各式各样的经典影片。有时候还会熬夜看片子,不过就算以前熬夜看片子,也没有见黑眼圈这么重的。


    化妆师JUDY在往化妆包里掏乳跟防晒等瓶瓶罐罐,听说楚九熬夜看片子,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朝他看过去。


    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歧义,林彦辉连忙解释道:“没带颜色,没带颜色的啊。就是普通影片。楚楚喜欢看一些经典电影。”


    楚九拧开保温杯的手微微一顿:“……”可真会聊天。


    JUDY把手里的瓶瓶罐罐摆化桌上,笑着开了句玩笑:“我说呢,我还在心里想,男艺人们工作场合聊天尺度都这么大的吗?”


    林彦辉“哈哈”尬笑了两声。


    JUDY拿了片化妆棉,倒了点保湿水在上面,轻抹楚九的鼻翼、下巴等部位,做妆前补水。她看着化妆镜里的楚九,好奇地问道:“楚哥平时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片子啊?”


    林彦辉心直口快:“陆老师的,他有事没事就喜欢反复看陆老师的片子。”


    JUDY一脸遇到“同担”的表情,眼睛都亮了亮:“我也喜欢很看陆老师的片子!楚哥你最喜欢看陆老师的哪一部作品啊?”


    陆含章出道以来演过不少片子,楚九每一部都挺喜欢,如果真要选的话……


    他趁着JUDY倒乳液的功夫,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往杯盖里倒了杯茶,轻勾起唇:“《失控》吧。”


    JUDY将保湿乳抹在楚九脸上,一脸欣喜地道:“《失控》是陆老师比较早期的作品了,楚哥果然是陆老师的资深粉丝。”


    “嗯?谁是我们陆哥的资深粉丝啊?”一道轻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阳阳手里拿着装着防暑降温的袋子走了进来,陆含章走在她的后面。


    两人这次共用一个化妆间。


    JUDY扭过头,对着阳阳跟陆含章两人笑道:“楚哥啊。听辉哥说,昨天晚上楚哥看陆老师的作品看了个通宵。你们看,楚哥的黑眼圈——”


    她特意往后站了站,好方便阳阳跟陆含章两人看清楚。


    陆含章微带着惊讶的视线落在楚九的身上,眼底有着浅浅的笑意。


    楚九:“……”


    很好,这个误会是没法解释清楚了。


    ……


    楚九在片场一连灌了五、六天的浓茶。


    前面三天还好,确实压住了困意,后面则是哪怕一天灌好几杯浓茶,拍大夜戏的时候也都还是会有些犯困,楚九只好喝起了咖啡。


    起初全然喝不惯,捏着鼻子灌下去,喝了一周左右之后才勉强适应了咖啡的味道。


    “不错啊,终于开窍了。怎么样,夏天还是喝冰的舒服吧?”片场休息,林彦辉拎着刚送过来的冰咖啡递给在休息椅上的楚九。对于楚九从热茶改喝冰咖啡这件事林彦辉自以为楚九是真的被符城的夏天热得不行了,这才弃“热”从“冷”。


    楚九将手里的剧本放在膝上,接过咖啡,他掀开杯嘴上的盖子,猛地灌了一大口,囫囵地应了一声:“唔。”


    如果不是咖啡提神见效快,他压根不会喝这个玩意儿。


    这黑咖啡着实太苦了,这同喝中药有什么区别?


    那苦味就跟黏在他舌苔上似的,着实可怕。


    楚九深呼吸一口气,正打算一口闷,一只手横过来,拿走了他手中的咖啡,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他头顶上方响起:“嘴巴张开。”


    楚九皱着眉,不悦地抬起脸,“什……”


    微张的嘴刚好给了对方可乘之机,有一块什么硬物被塞至他的唇缝。


    “是薄荷糖,可以提神,别吐出来。”陆含章收回了手,另一只手上端着的俨然是刚才被他拿走的咖啡。


    听见“提神”两个字,楚九勉强张开了嘴,舌尖将唇边的薄荷糖卷了进去。一股薄荷的沁凉在他嘴里化开,确实挺醒神。


    关键是一点也不苦,也不会过甜,味道还行。


    楚九的眉头松开,注视着陆含章:“这糖还有么?”


    “有。”含章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不是全满的,介意吗?”


    有就行。


    楚九把盒子接了过去,晃了晃手里的薄荷糖:“多谢,回头买一盒还你。”


    “不用还。”陆含章在楚九身边的空椅坐下,“想跟你对今天的夜里要拍的那场戏。有时间吗?”


    林彦辉站在遮阳伞下在用微信聊工作上的事,听见陆含章跟楚九两人的对话,默默地往不远处工作人员的休息区走去,以免打扰到两人对戏。


    这薄荷糖的味道着实不赖,楚九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他看着在他边上坐下来得陆含章,“是要对傅秋鸿同谢隐川起争执的那场戏?”


    “我就是找个借口,掩人耳目。最近没睡好?”陆含章把从楚九手中没收的咖啡放前面的小圆桌上,剧本倒是还在手里拿着,想来就是为了做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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