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我在宫里待了多日,想回家了。”
“家?”于冉觉得惊奇,竟忘了收敛。
李希华停住脚步,侧目望他:“于学士也以为,公主府不是我的家吗?我已出嫁,皇宫也算不得我的家,错了,应该说,皇宫不是任何人的家。那我的家在哪里呢?”
“殿下贵为公主,每一寸土地,都是殿下的家。”
李希华继续往前走,忽然又道:“我以前不知,你也是个虚伪之人。我不过是件,辗转交换的器物罢了,贵...我比那集市上的女奴还要低贱。”
“殿下何故这般自薄,至少在臣心中,殿下如月亮高洁美丽,只是太遥远,臣触碰不到。”
李希华不语,于冉又道:“殿下所苦闷,是为夹在宫室和真州难做吧。早知如此,当初我便该鼓起勇气,向陛下求旨尚公主,殿下便不会有今日处境了。”
“于学士。”李希华又停下,声音比天气还要冷,“请自重罢,我有丈夫...至少,现在他还是。”
于冉恭身行礼:“是臣孟浪了,一时失言。”
李希华一点体面也不给他,与他拉开距离。出了宫门,于冉追上,道:“殿下似乎没有命人备车驾,让臣送殿下回府宅罢。”
“我与学士,非是同路之人,还是不劳烦了。”
她走向一匹马,翻身上去。
于冉这才发现,有一匹马停在那儿,眼望着她,衣袂翻卷着远去。
像月亮的女子,终将随着这个王朝,一起跌落。到时,就不知落在谁家了。
于冉微笑着,慢慢走向自己的青车素马。
第四十六章
自那日宫宴后,符子京便被软禁于府中,再未见过李希华。
他坐在院中,忽然起身,苏瑾装模作样,洒扫除尘,也忙把帚巾一扔,跟在身后。
“未必我出恭你也要跟着?”
苏瑾道:“殿下命我一刻不离的看着驸马,我守在门外,并不进去。”
“我知你守在门外,便出不来了,到时憋坏了,你的殿下才真要怪罪你。”
苏瑾未听懂,见他坏笑,总知不是什么好话。
两人正对峙着,李希华从外走进来。符子京望见,不待苏瑾反应,几步跑过去,大鸟依人的抱着李希华的肩控诉:“殿下可算回来了,府内人都以为我失了宠,成了弃夫,十分的怠慢。尤其是阿瑾姑娘,连吃喝拉撒,都经她批准才可以,还讲这些都是殿下的意思。果然是这样,没有了殿下的宠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殿下莫要听驸马胡讲,阿瑾怎么敢这般做,府里人也没人欺负得过他,他支使我们,吃 颗柑橘也要把橘络去掉,喝茶要用晨露煮,我们一滴一滴收集...还让我捶腿捏脚,最过份的是,让我们每天倒立,用十句不同的话夸他...夸他是怎样的俊朗,重复了就要加一刻钟...”苏瑾左一句右一句,语无伦次的辩解,越说越委屈,竟掉起了眼泪。
符子京也哼叫起来,用袖子掩脸,蹲去了墙角,哀怨道:“自然殿下会信阿瑾的话,谁亲谁疏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苏瑾恨不得冲上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指着他愤愤道:“你这种作态,连姨娘媵妾也不会如此。”
自然,符子京是和歌楼里的那些姑娘学的。苏瑾不信公主会这么肤浅,吃他这一套。
“殿下,莫要受他蛊惑。”此时在苏瑾心里,符子京是妲己,公主是纣王,自己则是要挖心的比干。
可惜公主也是不能听谏,竟朝符子京那厮走过去,而后他抱着她腰一滴眼泪都不流的哭嚎,手却在背上乱摸。
苏瑾看不下去了,赶紧跑走了。跑着,却又不由自主的笑,似乎还是这样好,驸马讨厌点便讨厌点吧。
“符子京,好冷哦。”李希华回抱住他,隔着衣裳,他也感觉到她手冰凉。
“你爱着的皇宫,连衣裳都舍不得给你穿吗?”这么说,却把她手放进自己衣内,胸膛的位置,“这般呢,暖和吗?”
“嗯。”
看她情绪不对,他也把嬉笑态度收起,就着下蹲的姿势,从她膝窝抄抱而起,往房内走去。
铜墙铁壁,重重把守,他甘作质子,还是待她这样。她把头埋在他肩上,在他走动时,昏昏欲睡。
太累了,国难,妊娠,都在折磨她。
在他的肩头,片刻憩息吧。
“烧炉炭火来。”她听见他叫人,声音很远,彻底睡过去。
符子京走回来,看着软帐中的人,再看自己的肩,湖蓝已成深蓝,不知淌了多少泪水。
他坐在床边,丈量她周身,自语道:“倒是没瘦。”当他把手放在她腰上时,她梦中像受了什么刺激,蜷缩起来,护住腰腹。
他不知道她何以如此,未待深想,南窗轻动,人影掠过。他捡起只鞋子,走过去将窗一把推开,朝那鬼祟之人扔过去,说道:“便我是个囚犯,你们日看夜守就罢了,公主也是你们窥探得的,滚蛋,再有下次,我扔出来的就是飞刀了。”
府里细作多了,符子京也不去管这究竟是皇后派来的人,还是歧安王派来的人。杀是杀不尽的,走了这个,还有新的进来。
李希华在睡,呼吸绵长。他站在窗下,望着屋檐遮笼,淡淡烟霭的昏天,思绪,亦是绵长。
对于这个下午,符子京后来反复想起。他当时是有过怀疑的,这般明显,她渐丰润的腰身,忧伤的情绪,她在他面前呕吐过,房事上她的回避和小心翼翼。这个念头,为什么只是一闪而过?然后就忘了。
他宁愿站在窗下发呆,也不去仔细看她。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哦,他在抉择,狗屁的忠孝和她!
救一人,还是救天下。
每想一次,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记得堂婶有孕时,身体康健,且还整日难受,要拿堂叔出气。生产之时,血水一盆盆往外倒。他那时年纪小,好奇去看,吓得不轻,人怎么可以流这么多血,堂叔在院里焦急踱步,堂婶在房里骂,他走上前,问道:“叔叔与其着急,为什么不进去陪着婶婶。”
堂叔大悟,不顾众人阻拦,闯了进去。进去后,堂婶的骂声也止息了。
他很小就知妇人妊娠的艰难,却没能保护,陪伴好他珍视之人,让她独自忧惧煎熬。
这是敏璋公主,最后一次柔弱的依偎在他身旁。之后,他再无机会自己去知晓,或者向她问出。
次日,她又离府进宫了,再没回到公主府。
不,或许她还回过一次,只是他几疑是梦。那是在半夜,她坐在床边看他,举着烛台,柔光映着,白生生的脸,乌黑眼珠,螺髻粉衣,像他第一次遇她的样子。
他坐起来,像每一个寻常的日子般,问道:“怎么还不睡?这么晚还睁着眼,会生细纹的,到时用多少玫瑰露,玉容膏都没用。”
她开口,嗓音却是嘶的,也不知哭了多少回:“我想你。”
“我就在这儿,华儿,你可以哪里都不要去,待在我身边。你信我,我会护住你。”
她不语,只是扑到他怀里哭。
答案已分明,她有至亲至爱,不可舍弃,即使,穷途末路。
他努力过了,大厦将倾,他冒着丢命的风险留在公主府,望她能为了他,丢掉这腐朽的江山,淡薄的亲情。可是无法,他感动不了她。
次日是被冷醒的,他睁开眼,风将满屋的帷幔吹得乱飞乱卷,原来昨日忘了关窗。她不在,身侧被褥却是润润的。
他忙起来,长衣飞起,快步出了房门,问苏瑾:“华儿在哪里?”
“殿下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宫里侍疾,驸马糊涂了吧。”
“她没回来吗?”
“我就守在房门外,片刻不离,殿下回来,我岂有不知的。”
他看着苏瑾,这么从容,哪里像她。他不信她,一定是有人教她说谎。
他沿着庭廊走,见人便问,人人都说公主不曾回来过。于是他继续往外走,要出东屋院门,几名穿甲衣的禁卫横刀拦住。
他问:“有没有见过殿下?”
禁卫们对视一眼,不回他话。他便伸手将刀推开,走了出去。虽说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东屋,可他是驸马,他要出去,这些人也不敢真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反正,东屋之外,还有不知多少兵卫。
只要他不走出府门。
他找遍了整座府邸,问了每一个人,都说公主从未回来过。
正怅然回走,一名禁卫与他迎面走来,笑道:“今日是立冬,二哥不想念阿娘包的饺子吗?”
第四十七章
因这府邸四处,各门廊,檐下,来来往往许多禁卫,这名禁卫极小声的说完这句话,并没有多做停留,从符子京身边走过去。
那是他的三弟符子恒。
符子京没有流露出惊诧,走回东屋。过两日,他又看见了四弟符子晟,在廊下和人赌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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