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害怕的哭,抓着杜氏的衣襟不放:“嬷嬷,我错了,我吃。”
杜氏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你别吃了,到明天晚上前都不准吃任何东西。也不准哭,不听话我就把你的手和脚剁掉,栽在花盆里,送给娘娘赏玩,不哭闹的孩子,才招人疼。”
衣箱被关上,乳母坐在上面,惬意的哼着家乡的童谣。
“小儿乖咧,阿娘做糖糕...。”
她蜷缩在绫罗绸缎里,手抱着自己的脚,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眼泪一直往下淌,不敢发出声音,一遍遍告诫自己,只要乖,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可她的身体越来越烫,喘不出气来了。
会这样死掉吗?母后会难过吗?
不知过了多久,才被抱出来,杜氏将手放在她微弱的鼻息下,也被吓到了,忙将她放在床榻上,跑出去叫人。
她的意识其实是清醒的,只是醒不过来,四肢像被鬼压制住了。她能听见很多脚步声,一阵,一阵,又一阵。
母后来了,父皇也来了。
太医说:“公主是受惊吓过度引发的昏厥。”
皇后质问杜氏:“你带公主去了什么地方?”
“娘娘,公主下午都在殿内,不曾去过什么地方。上午娘娘说公主不吃饭,午食还吃了许多下去。吃得好,睡得也好,许是被梦魇住了。小儿家家,胆子小,这也是常见的,奴婢家里的女儿,也生过这样的病,晚上喊两句魂就好了。”
就这样被她几句话蒙混了过去。
因为连这样性命垂危的情况,帝后也不会去深究,杜氏的胆子越发大起来,往后只要她稍有不如她意,就会把她关进衣箱里。
她试过向皇后告状,皇后不相信她说的话,即使她只有四岁,依旧认为她满口谎言。去查问殿内人,都说:“杜氏是最尽心的,旦暮看顾,不辞辛劳。也许严厉了些,那也是公主顽劣不肯受教,可惜公主不能体谅。”
“母后...母后,不是这样的,她待儿臣不好,儿臣不要她。”
皇后只是冷漠的看着她:“你真不像我生的。”
这是皇后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然后拂袖而去。
杜氏冷笑着看她,其他宫人全都敛裾退下。她坐在冰凉的地砖上,仰面看杜氏狰狞面目,明白了,织英殿内,不止一只鬼。
因为她不受宠,欺负她不要承担任何后果。
将金尊玉贵的公主当作玩具蹂躏,在寂寞的深宫里,即使只是旁观,也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
直到苏喜来了,背着青布包袱,走进殿门,她看上去好像很温柔,完全是她想象中阿娘的样子。
第一眼她就愿意和她亲近。
苏喜刚来织英殿,是负责给她梳头的,后来连盥洗,穿衣也都是她做。别的宫女都能躲懒就躲懒,她虽是个小孩子,倒水也是个下力的活,苏喜没来之前,有时七八日都没人给她沐发。一次皇后来,看见她头发乱糟糟的,还能闻到馊味,宫女又是说,公主不肯沐发,一倒水来就发脾气,做奴婢的不敢强迫。
皇后仍是一脸失望的看着她,仍是那句话,你真不像我生的。那次过后,皇后隔很久都不来看她。
在苏喜的精心照料下,她头发每日都是香的,衣服也是整齐的。
“为什么母后还是不来看我呢?”
苏喜用软巾给她擦拭背部,柔声说:“马上就中秋了,到时宫内要宴请群臣,娘娘在忙这件事,忙完了就会来看殿下了。”
她问:“是每一年都要忙这件事吗?”
苏喜答道:“应该是,每一年都要过中秋呀。”
她笑了,在水里扑腾了一下,说:“原来是这样。”
“殿下怎么突然这么开心?”
她趴在桶沿,要苏喜附耳过来,小声说:“因为我生辰是中秋那一天呀,原来母后是因为忙事情,才忘记了。”
苏喜怔怔的看着她,突然把她搂进怀里。一个宫女恰好送衣裳进来,看见这一幕,从鼻子里哼了声,就昂着头出去了。
不一会儿,外边传来窃笑声:“她还道攀了高枝呢,公主这么遭皇后嫌,将来巴不得打发得远远的。历来都要远嫁公主给五胡首领和亲,这回他们可以得一个真公主了。眼下她越跟公主好,将来陪嫁的不是她是谁,总落不到咱们头上,闻马尿羊骚味去吧。”
苏喜是织英殿里唯一的人,因此,被所有的鬼孤立了。
鬼说坏话,是不用避人的,苏喜自己根本不理会,只是捂住了她的耳朵。
在她耳后,苏喜摸到了一片结痂的针眼。
“谁干的?”
她低头不作答,苏喜已然猜到了。苏喜来织英殿时日虽不长,对于她是如何受欺凌,几乎是日日目睹,她只是没想到,她们敢伤害她的身体。
“这个奸婆。”她第一次见温柔的苏喜骂人。
抱她起来后,苏喜将用来熨衣的长柄壶一把抄起,里面装着滚烫的水。然后牵着她,找到杜氏。
杜氏坐在亭里摇着扇子乘凉,苏喜让她站在外边,走到杜氏身后,将热水全部浇到杜氏背上。杜氏哇哇乱叫,跳起来就要和苏喜扭打,骂道:“你这娼妇,失心疯了。”
苏喜退后一步,冷静的问:“痛吗?你这老皮也知道有痛,殿下呢,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她痛吗?”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我是殿下的乳母,你对我不敬,想谋害我,我要状告到皇后娘娘面前,治你的罪。”
苏喜又步步逼近:“告啊,我巴不得你告,每次皇后来,你们都将我打发出去,就是怕我见了皇后,揭露你们都是怎么对待公主的。”她扯着杜氏,“我们现在就去。”
杜氏得意的说:“就算你到皇后面前说,她也不会相信你的。”
“是啊,人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晚风猎猎,吹得衣袂作响,此刻苏喜在亭外的她眼里,像菩萨下凡,又像英雄盖世。
鬼被她制住了。
“我阿爷是个自诩清流的小官,他死时,家中一贫如洗,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一句话,可叹文官不死谏,长辞于病榻。难道是应在了今日吗,我要继承我阿爷的遗志,倘若我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告你残虐公主,皇后会不会信?”
杜氏被唬住,听没听懂不知道,但她听懂了。
死谏。
过几日,皇后来织英殿。杜氏带着她在池边看鱼,远远见皇后的仪仗过来了,她纵身往湖里跳下去。
救她起来的,还是苏喜,谁也没她快。而她的母后,只是站在池边发怒,责备杜氏看顾不周,让公主落水,要罚她俸银三月。
她在苏喜怀里发抖,握紧了苏喜的手。
苏喜很快反应过来,对皇后道:“娘娘,奴婢眼见是乳母杜氏松手将殿下推进水池里的,她想谋害殿下,应该重惩。”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来陷害别人,所以接下来苏喜说的任何话都是值得相信的。
乳母杜氏,罪大恶极,赐死。织英殿内人,一并论罪。
她在苏喜怀里哭,苏喜也哭。她们以为终于将鬼赶走了。
直到皇后让人抱她去观刑,打算尽一个母亲的责任,为她出一口恶气。
杜氏在她面前被砍下头颅,从此阴魂不散。
她昏厥过去。
杜氏狰狞的鬼脸,却还在虎视眈眈的看着她。
她惊醒,符子京趴在床边看她。
“你...你...。”
“一醒就看到小爷的俊脸,开心得都结巴了?”
“你不会这样看了我一晚上吧?”
“倒打一耙就没你厉害...抓着我袖子哭一晚上,还一直叫阿郎,阿郎,我能有什么办法,你已经是我婆姨了,总不能推开你吧。”
李希华气急败坏:“我叫的是阿郎吗?”
这个人,多做一时的好人都做不得。她用被子蒙住脸,不愿再理他。
符子京却又推了推她,说:“起来了。”
“不要,还很早,我要睡。”
符子京作势脱衣裳,说:“那我也睡,刚好把昨晚没做完的事做掉。”
李希华震惊的看着他:“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绘着秘戏图的小札子。
“不要脸。”
“许你看得,不许我看?”她扑过来夺,符子京并不躲避,由她绵软的身子侵袭过来,趁势抱了个满怀。
李希华吓得去拍他手,他却拦腰一抱,将她带下床来。引着她往前走几步,揭开帷幔,然后走向菱窗。
推开幽绿窗纱,说:“你看。”
“看什么?”
“仔细看。”
李希华顺着他的手指,只能看见釉蓝天空,流云卷卷,远处青山雾隐,一线曙光,正要蒸腾而起。
“什么也看不到。”
“你看到了,华儿,天亮了。我记得,府里有座观星楼,我们现在跑过去,可能还赶得及看旭日东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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