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支吾了几秒,强撑着吼道:“本寺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过问!”


    亓官缘没有再看他,重新转向那尊泥像。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尖在泥像的眉心处轻轻一点。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到裴聿白身边,靠在了殿门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臂,不说话了。


    那尊泥像在他的指尖离开之后,从眉心处裂开了一道细缝。


    细缝往下延伸,像蛛网一样迅速扩散到整个面部,躯干,四肢。


    泥塑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然后整尊泥像从中间裂成了两半,轰然砸在供桌上,碎了一地。


    殿内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灰袍和尚的脸色白得像地上的香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显然是被个场面吓到了。


    怎么会有人随便点了一下佛像,这完全实心的佛像就直接碎成了几块?


    庭院里已经有香客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探头探脑地往配殿里张望。


    亓官缘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对陆昭说了句:“把外面的也处理了”,然后走到庭院中间的香炉旁边,不疾不徐地从袖子里摸出手机。


    他靠在香炉边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屏幕上慢悠悠地划着。


    裴聿白站在他旁边,拿出手机拨出了孟叙的电话号码。


    孟叙正坐在寺庙外紧张地盯着拍摄传播过来的画面。


    涉及到邪教,这性质就不一样了。他是真的怕自己的节目一下子没了。


    虽然这节目赚得不多,但是耗费了他不少精力,投进去的东西,什么钱的这些还好说,他不怎么在意,但是他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完全补不回来啊!


    还有就是。


    他家宸宝才说等节目播出,要看这个节目的。


    本来宸宸说他要看直播的,但是他因为刚出院,身体还很虚弱,觉多。


    所以孟叙以后面节目会播出剪辑版为条件让宸宸好好休养。要是节目没了,他的宸宝看什么?


    他不想做一个失信的爸爸。


    正盯着呢,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孟叙接起来:“喂?”


    裴聿白的声音传过来:“报警,顺便安排几个人过来。”


    孟叙生无可恋地放空自己了一会,然后坐直身体报警。


    同时,他立刻通知所有摄影师把设备全部打开。


    现在网络上有关邪教的舆论已经发酵得极大了,话题度极高,现在如果停止拍摄,很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那就不如干脆大大方方地拍。


    实在不行……


    找人捞捞自己的节目吧。


    直播间的画面被关了一瞬间,然后再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观众看到的是慈渡寺庭院里的全景。


    亓官缘站在香炉旁边,银发在山风里微微扬起,裴聿白站在他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陆昭正从配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脸色煞白的灰袍和尚。


    其他嘉宾们按照亓官缘的嘱咐,远远地站在天王殿门口没有靠近。


    此刻也纷纷向亓官缘身边靠拢。


    弹幕本来还在讨论刚才的画面为什么被掐了,看到所有嘉宾重新出现在镜头里,纷纷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寺庙出问题了。


    知道会不会有极端的人?这种人要是准备鱼死网破,伤害了他们怎么办。


    所有嘉宾们聚集在一起,加上节目组孟叙本身随时带着以防万一的保安,安全系数会高很多。


    亓官缘等摄影师把机位架好,对着镜头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还是平时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和刚才点碎泥像时判若两人。


    那个和尚有些惊恐。现在他对亓官缘的恐惧是溢于言表的。


    和尚本就靠这些神神鬼鬼的骗人,他比其他人还相信神的存在,亓官缘轻易就将神像碎了,对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各位。”亓官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也通过直播间的收音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接下来我要处理一些事情,可能会比较无聊。不过既然大家追了这么多期节目,今天正好给你们看点别的。就当是……特别篇。”


    “若是不解释清楚,对我和我一个小辈的评价可能不怎么好。”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弹幕也被勾得纷纷讨论起来。


    [什么特别篇]


    [缘缘要干嘛]


    [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不会的不会的,缘缘怎么样我都喜欢,不会评价不好的]


    亓官缘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根红线,正慢悠悠地在手指上绕着。


    亓官缘没有再对着镜头说话,他偏头看了陆昭一眼。


    陆昭会意,走到庭院中间,从袖子里取出姻缘簿摊开来。


    因为那日通过那棵姻缘树建立了一个锚点,西北这边人的名字都出现在了陆昭的姻缘簿上。


    此刻薄子上的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过去,停在某一页上。


    陆昭低头看了一眼,开始念。


    “慈航引缘殿,以孽缘结法强行捆绑非正缘男女,共计三百四十余对。破障明缘殿,伪造绝情签恐吓信众剃度出家,受骗者二十七人,其中五人已被送往不明地点下落不明。”


    “舍身全缘殿,以折寿换命为由骗取信众断食,受骗者中已有一人因饥饿引发器官衰竭送医抢救。”


    “锁心殿,以不明药物冒充情蛊,已有多名受骗者出现严重过敏反应。续亡缘殿,以黑线牵亡缘为名收取高额费用。”


    “换命缘殿,引诱信众折寿换命,近三年间经手的黄纸焚烧仪式共计五百余次。”


    陆昭作为现任月老,对现在的发展水平还算是清楚。


    所以将姻缘簿上不怎么看得懂的文字翻译成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话,


    庭院里围观的香客越来越多,听到这些数字的时候,人群中开始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骂着这些和尚。


    那些被骗过的人也在人群里,有的脸色发白,有的抓着同伴的手臂,有一个人直接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陆昭念完之后合上姻缘簿,走回亓官缘身侧。


    亓官缘靠在香炉边上,把手里那根红线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阳光透过红线映在他的瞳孔里,他把红线放下来,对着镜头晃了晃,像是在跟观众打招呼。


    “各位小朋友,听清楚了吗?”


    盛世美颜在前,加上陆昭说得确实清晰明了,于是观众们一个个特别勤快地回着亓官缘。


    亓官缘把红线绕在自己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一个标准的月老三环结。


    “那就是一切和我这个月老无关了哦,你们是证人。”


    [月……月老?]


    [虽然我自己说缘缘是月老,但是当缘缘说自己是月老的时候,我还是有一种诡异的荒诞的感觉]


    [+1]


    “简单介绍一下。我姓亓官,单名一个缘字。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月老管天下姻缘。你们平时去月老庙拜的那位,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大概率是在跟我许愿。”


    弹幕有一瞬间的呆滞。


    “对了,我身边这位陆昭小朋友,是我退下来之后接我班的现任月老。”


    亓官缘指了指陆昭,陆昭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弹幕已经不能用炸来形容了,直播间的人数在几分钟之内翻了数倍,服务器开始出现延迟。


    最后……


    崩了。


    过了一会才恢复正常。


    有人在截图每一个亓官缘说话的瞬间发到微博上,配文只有两个字。


    “卧槽”。


    亓官缘没有管弹幕的反应,他站直了身体,从香炉边上走出来,走到庭院正中间。


    手腕上那根定尘红绦从他皮肤上浮起来,在空气中缓缓展开,红绳上的光芒从微弱的暗红变成了灼目的血红。


    “慈渡寺。名字起得不错,慈航普度。你们普度的方式倒是挺特别……”


    “断人姻缘,种人孽缘,骗人舍身,逼人剃度。”亓官缘让香客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僧人们僵在了原地。


    他抬起右手,定尘红绦像一条活的蛇一样从他手腕上游出去,在空中分成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红线,往四面八方弹射而出。


    红线精准地弹入每一个有人正在进行的配殿,缠住了那些和尚的手腕。


    那些和尚在同一瞬间感觉到手腕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了,低头一看只能看到皮肤上嵌进去的一道红印,看不到实物,但那种被捆住的感觉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有几个和尚试图挣扎,红线立刻收紧,勒得他们惨叫着跪倒在地。


    亓官缘做完这件事之后收回手,重新把双手拢进袖子里。


    他对着镜头弯了一下眼睛,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那座冒牌月老像的配殿区域。


    走到第一间配殿门口,他偏头看了一眼里面那尊月老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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