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解情劫的方式,你说是做法事。法事是道教的科仪,姻缘是月老的职权。你自称得月下仙法真传,却用道教的法事来解决姻缘的问题。”


    “月神是什么,我倒是孤陋寡闻了。”


    亓官缘停了一下,桃花眼里的笑意没有减少分毫,却是越来越盛。


    他把手腕上缠着的定尘红绦取下来,绕在手指间。


    红绳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红光,那个红看起来像是要活起来。


    他抬眼看向游僧,声音温和:“恰好的是,我对姻缘这一道,也颇有研究。”


    “前世欠债今生受苦这种说法,在姻缘册上没有写过。要么是有人在姻缘册之外另立了一套标准,要么是你自己编的。你觉得是哪一种?”


    第154章 陆昭到来(二合一)


    游僧被亓官缘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亓官缘手上那根红线吸过去了。


    那根红绳绕在亓官缘白皙的手指间,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个红不对劲。


    游僧在落缘禅院门口混了好几年,那棵姻缘树上的红线他摸过不知道多少回。


    那些红线就是普通的棉线,褪了色之后变成灰扑扑的粉白,风一吹就飘,雨一淋就烂,和平时买的红毛线没什么两样。


    但亓官缘手上这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他心里虚了,脸上还在硬撑。


    扇子重新摇起来,摇得比刚才快,手腕上的木珠子跟着晃,磕在一起发出嗒嗒的声响。


    “你又懂什么?”游僧把下巴往上抬了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底气十足。


    “贫僧在这落缘禅院修行多年,阅人无数。你年纪轻轻,不过是对姻缘之道有些皮毛了解,便在这里班门弄斧,未免太过狂妄。”


    亓官缘靠在石头上,手指慢悠悠地绕着那根红线。


    他等游僧说完了才抬眼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还是笑盈盈的,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快。


    “这倒也巧。”亓官缘的声音不大,刚好够游僧和周围几个嘉宾听见:“我名下大约有十座寺庙,都是月老庙。恰好对这一方面有些见解。”


    他停了一下,歪了歪头:“你是要与我论论道?”


    游僧的扇子不摇了。


    十座庙。


    他在落缘禅院门口骗了好几年,连寺里的一间禅房都混不上,晚上还得回镇上租的房子睡。


    人家名下十座庙。


    他看不透亓官缘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在诈他,但他看亓官缘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再看看他手指间那根还在发光的红线。


    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慌的不行。


    惹不起。


    游僧把扇子一合,双手合十,面上堆出一个世外高人不与凡夫俗子计较的表情,摇了摇头:“也罢,也罢。你我无缘,多说无益,贫僧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溜得飞快。


    沈予洲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还攥着刚才游僧给他写的那张“情劫化解方子”。


    他目送游僧消失的方向,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慢慢转头看向旁边的程砚秋。


    “我的两百块是不是无了?”


    程砚秋靠在槐树树干上,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很明显,冤大头。”


    沈予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纸,又抬头看了看游僧消失的方向,最后把黄纸叠了两下塞进口袋里。


    短暂地哀悼了自己的两百块钱大约一秒钟,然后拍了拍裤子站起来。


    “走,参观寺庙去。”


    程砚秋看着他精神抖擞地往大雄宝殿方向走的背影,挺佩服的。


    这人刚才损失了两百块,难过了大概一秒的时间,现在又满血复活了。


    她有时候挺羡慕沈予洲这种心态的,天塌下来他大概也会觉得反正砸不到自己头上。


    其他嘉宾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亓官缘没有跟着去参观,刚才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他并不是很感兴趣。


    他从石头上起身,独自走到禅院最偏的那个角落里,在那棵半死不活的姻缘树前站定。


    树干只有碗口粗,树皮干裂,好几处翘起来,露出下面发白的木质部。


    树冠稀稀拉拉的,叶子颜色发黄,边缘卷着,有些叶面上布着虫咬的小洞。


    树枝上挂的红线褪成了粉色,有几根被风吹得打了死结。


    他微微屈膝,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像被风托起来一样,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最低的那根枝桠上。


    那根枝桠有成人手臂粗,看起来撑不住一个人的重量,他踩上去之后连晃都没晃一下。


    亓官缘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后背靠着主干,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枝桠上,另一条腿垂下去,他闭上眼睛假寐。


    直播间的镜头追着他上了树。摄影师站在树下仰拍,画面里亓官缘半隐在枝叶之间,红色的衣袍和枯黄的叶子形成对照。


    裴聿白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树下看了亓官缘一会儿,亓官缘闭着眼,身体的起伏比平时快一些。


    裴聿白便知道了缘缘大概率是没有睡着的。


    他转身往寺庙里面走。


    在钟楼下面遇到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和尚,灰色僧袍洗得发白。


    裴聿白问他寺里有没有茶水。


    老和尚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说:“有的,施主要什么茶。”


    裴聿白想了想,说:“我带了茶叶,借一壶热水就行。”


    老和尚说:“禅院后面有茶寮,施主随我来。”


    裴聿白跟着老和尚去了茶寮,从刚才助手递过来的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罐。


    铁罐打开,里面的茶叶压得紧实,色泽墨绿,泛着一层很淡的油光。


    龙团胜雪。


    他之前看亓官缘爱喝这个,便买了一些分装在小罐子里,随身带着。


    当时还不知道亓官缘和龙团胜雪之间的那些事,只是因为亓官缘喜欢,所以他就备着了。


    后来知道了,泡这茶的时候心里都会多一层说不清的情绪。


    他泡茶的手法专业,这是他从小学的一些礼仪。


    再加上宿云隐的记忆,泡茶并不生疏。


    裴聿白倒了一杯试了试温度,不烫嘴,刚好。


    姻缘树的树冠在亓官缘靠上去的那一瞬间,开始变了。


    从树顶最细的那根枝梢开始,一片原本卷边发黄的叶子慢慢舒展开了。


    卷曲的边缘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叶面上的虫洞开始消失,但周围的叶肉重新充盈起来。


    那片叶子变完之后,紧挨着它的另一片叶子也开始舒展。


    然后是一整根枝梢,再然后是一整根枝桠。


    变化从树顶往下蔓延,很慢,肉眼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变。


    树枝上挂着的那些褪了色的红线也有了变化。


    粉白色的线身上慢慢渗出红色。


    红色从线的两端往中间汇聚,聚满了之后整根线就鲜亮起来,和亓官缘手指上那根定尘红绦泛着同样的红光。


    树下的几个游客中有个年轻女孩停下了脚步。


    她本来是路过,打算去大雄宝殿的,走到姻缘树旁边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回头看那棵树,看了好几秒,皱了皱眉,问同行的朋友:“这棵树是不是和刚才不一样了。”


    朋友抬头看了一眼,说:“什么不一样,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拉着她继续往大殿走了。


    直播间里的观众数量太庞大,哪怕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亓官缘身上,总有少数眼尖的人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你们有没有感觉,缘缘睡的那棵姻缘树,好像和刚才不一样了?]


    [我也觉得!刚才看的时候叶子不是黄黄的吗?]


    [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刚才摄影师给了树一个特写,我看到树叶上好多虫洞,现在虫洞好像少了很多?]


    [等等你们这么一说我也有感觉,而且树上挂的红线是不是比刚才亮了一点?]


    [别疑神疑鬼的,光线问题,夕阳照的角度变了而已]


    [光线能改变叶子卷不卷吗?刚才叶子是卷边的,现在是平的]


    [反正缘缘好看就完事了,树不重要]


    讨论树的人越来越多,但大部分人还是在看亓官缘。


    一张随便截都能当壁纸的画面,谁顾得上看树,当然是看美人啊!


    亓官缘确实没有睡着。


    他的意识在接触到姻缘树的那一瞬间就探进去了。


    这棵树里面没有灵,没有意识,只有一个空的壳。


    他在意识中拨开了那些佛家的愿力,找到了一条通往西北方向的脉络,沿着那条脉络往上追溯,一直追溯到天界的姻缘树。


    陆昭正蹲在天界的姻缘树下整理红线。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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