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处于这样的环境,整棵树其实并不好看。
树枝上挂着一些红线,稀稀拉拉的,有的已经褪色了。
树下没有香炉,没有供桌,连个说明的牌子都没有。
应该是随意地跟风。
毕竟很多寺庙都会跟风种一棵姻缘树,走一个形式。
但是月老并不是佛教的,他们所供奉的姻缘树怎么可能收到月老的庇佑。
这边又多是信佛,所以陆昭才说这边的姻缘之力薄弱。
亓官缘走到树下,伸手碰了一下树干。
掌心贴上树皮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棵树里几乎没有姻缘之力。
就像一口枯井,看着是井,底下却没有水。
挂在上面的那些红线,和普通的棉线没什么区别,没有任何灵力的附着。
他收回手,没有信众的愿力供养,姻缘之力自然生不出来。
嘉宾们走了一个小时,都有些累了。
孟叙让大家在寺院外面的林荫地上休息,喝水吃东西补充体力。
摄影师关了机器挂在肩膀上,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啃。
沈予洲坐在石凳上揉小腿,程砚秋靠在槐树树干上闭眼养神。
林晏如和粟禾安在分一包薯片。
姜晚棠和纪时予则是去寺里接水了。
亓官缘和裴聿白坐在林荫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离其他人稍微远一点。
亓官缘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怎么喝,目光还落在寺院墙角那棵姻缘树上。
裴聿白问他:“怎么了,缘缘?”
亓官缘收回目光,说:“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
裴聿白没追问。
这个分寸裴聿白向来把握得很好。
这时候从寺院侧门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僧袍,脖子上挂了一串木珠子,手里拿一把折扇。
脸上黑瘦,颧骨挺高,眼睛不大但很眼神很精明,看人的时候目光转得很快,从你的脸扫到你的衣服再扫到你手里的东西,一秒钟就能把一个人的经济实力估个大概。
他摇着扇子在寺院门口转了一圈,目光在休息的嘉宾们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了亓官缘和裴聿白身上。
亓官缘穿的衣服他认不出牌子,但裴聿白那条裤子和那双鞋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都是他半年香火钱都买不起的东西。
这个游僧在落缘禅院周边混了好几年了。
他摸透了这里的规律,来这座寺的游客绝大多数是求平安的,几乎没有人求姻缘。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有机可乘。
平安这种事不好骗,灵不灵的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
姻缘就不一样了,说你有桃花你就有桃花,说你犯冲你就犯冲,说什么都可以往你头上套。
所以他给自己立了一个人设:
通晓天机,替月神断缘的沙漠古寺姻缘卜士。
这名头编得越玄乎越好,来的人越听不懂越好,听不懂就不好质疑。
他主动走到嘉宾们休息的地方,摇着扇子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自称法号慧缘,说在这落缘禅院修行多年,得月下仙法真传,能精准测算正缘,化解情劫,修补缘分。
说这沙漠古寺看着是佛寺,其实几百年来一直暗中供奉月神,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自己就是这寺院专门负责姻缘这一块的,平时不出手,看诸位有缘才出来一见。
嘉宾们被吸引过去了。
他们因为在云隐镇月老庙待过,对姻缘这事正感兴趣。
沈予洲问:“真的假的?”
游僧说:“当然是真的,不信可以试试,不收钱,就当贫僧结个缘。”
迫不及待的沈予洲先试了。
游僧让他把手伸出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他的掌纹,又掐了掐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说他的正缘已至,就在身边,但情路有一小劫,需要化解。
沈予洲问什么劫,游僧说这个需要进一步测算,一次两百。
其他人虽然感兴趣,但也不是傻子。
这两百一出来,大概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程砚秋在旁边听着,越听越不对劲。她拉了拉沈予洲的袖子,小声说这人不靠谱。
沈予洲也是觉得好玩,两百而已,他不怎么在意。
游僧搞定了沈予洲后,信心大增,摇着扇子踱到亓官缘和裴聿白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目光在裴聿白的鞋上停了好几秒,又在亓官缘那张脸上愣了一瞬。
然后他收起扇子,双手合十,表情变得格外郑重,一副得道高僧要开口说天机的架势。
“二位施主,贫僧看二位气质非凡,想必也是有缘之人。要不要让贫僧为二位算一算姻缘?”
裴聿白皱了皱眉。
他正想说不用了,亓官缘先开了口。
亓官缘微笑着看着他,声音不急不缓:“你看出了什么?”
游僧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闭上眼睛,掐着手指做了一串让人看不懂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然后他睁开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脸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位施主,恕贫僧直言,二位恐怕姻缘之中有一劫。”
亓官缘挑了挑眉,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哦?哪一劫?”
游僧把扇子合上,在掌心里拍了一下。“什么劫需要贫僧算一算。只是这算劫难嘛,需要一些钱财来交换。窥探天机不是小事,折损自身修为倒是其次,主要是需要香火钱来禀告上神。一次两百。”
编得挺好。
亓官缘听完,伸手从裴聿白兜里把手机摸出来。
裴聿白看了他一眼,没拦。
亓官缘点开扫一扫,对着游僧脖子上挂着的收款码扫了一下,输了两百,付了。
“那便听听我们会有什么劫难。”
游僧看到钱到账,眼睛亮了一下。
他在心里迅速给亓官缘贴了一个标签:冤大头。
人傻钱多,长得好看但是好骗。
这种人是游僧最喜欢的,掏钱快,不还价,还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配合度高得不得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扯。
说裴聿白命格属金,亓官缘命格属木,金克木,天生的相克之局。
又说两人相识的时机不对,应该晚三年才能成正缘,现在在一起是逆天而行,将来必有情劫。
还说什么亓官缘前世欠了情债,这一世要在姻缘上受苦,如果不能化解,轻则感情不合,重则有血光之灾。
从头到尾全是模板化的套话。
金克木,时机不对,前世情债,这三板斧他用了几百遍了,每次换几个词就行,男女老少通吃,被套进去的人都会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说完之后他又掐了掐手指,摇头晃脑地表示要化解这道劫难,需要做一场法事。
法事的费用是八百,加上香火钱和结缘费,一共是一千二。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亓官缘的表情,做好了对方犹豫就再加一把火的心理准备。
亓官缘认真地听完了。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打断。
等游僧说完了,亓官缘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眼里漾着春风一样的光。
他看着游僧,慢悠悠地说:“金克木这个说法,确实有。”
“但金克木要看是什么金,什么木。薄金伐巨木,金先折,木后损。”
“你方才说我的木被金所克,却没说我的木是什么木。若是以凡木论,金克木不错。若是神木呢?”
游僧愣了一下。
他没听懂,但隐约觉得不对。
亓官缘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再说正缘时机。天地交泰,万物生发,姻缘一道讲究的是缘法自然。”
“两个人什么时候遇见,什么时候生出情意,那是缘法自身的运行,从来没有什么‘应该晚三年’的说法。”
“正缘不论早晚,缘到即成。”
“你在刚才给那位姑娘看的时候说她桃花旺但正缘难定,又说她命中有金煞。”
“桃花运和正缘是一条线上的前后两端,桃花旺则正缘近,这是最基本的缘法逻辑。”
“你把桃花和正缘分开了说,前后矛盾。若她真的金煞压身,她身边的桃花根本近不了身,又何来桃花运旺一说?”
游僧的扇子不摇了。
他被说懵逼了。
他看着亓官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来圆回来,但亓官缘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接不上。
他编的那些东西都是根据自己翻到的一本书随口胡扯的,根本没有体系。
而亓官缘说的是有一套完整的逻辑在里面的。
游僧怎么可能听得懂。
亓官缘看着游僧脸上的表情变化,不急不缓地又补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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