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支写着“亓官缘”的签举起来,看着上面那个字迹。


    “这个呢?不是我写的。”


    “你之前每次都是只有一支姻缘签,这次却是两支,应该是出现了什么,你在提醒自己需要想起来吧。”


    “现在你想不起来,大概率是还在回想有关宿云隐的记忆,慢慢的你就会想起有关这支姻缘签,你让它出现在自己枕边想回想起来的记忆了。”


    亓官缘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打量着寂弦。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亓官缘问。


    寂弦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亓官缘这是在问他为什么会是月老庙的守庙人。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多久了呢,大概也是几百年了。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小和尚。


    赶上了饥荒,所有人都自顾不暇,寺庙里没有香客,没有粮食。


    断了粮的僧人们下山去找吃的,有的再也没有回来。


    他饿得走不动了,靠在城墙根底下,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有人在他面前停下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袍,银色的头发垂到腰际,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他甚至虚弱到看不见那人的脸。


    “小和尚,为何你会被扔在这里?”那个人问。


    寂弦抬起头,看到一张看不清的脸。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蹲下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馒头。


    是白面馒头,还带着热气。


    “吃吧。”他说。


    寂弦接过馒头,手指碰到那个人的手指,凉的。他咬了一口,馒头的味道他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吃得很慢很慢。


    想起那段痛苦的记忆,曾经寂弦也问过自己,恨吗?


    他该恨谁?


    恨那些吃人的,恨那些不施舍的,恨那些坐在高高的庙堂里的人?


    但他说不出口。


    这样来说,所有人都该恨。


    恨老天为什么要让他们承受饥饿。


    为什么要让他们承受这样的痛苦。


    但是,有什么用呢?为了活下去,吃野草,啃树皮,吃泥巴。


    甚至……人吃人。


    要活,就得放弃人性。


    要人性,结局就是饿死。


    寂弦始终踏不出那一步,所以他那时候真的是在迎接他的死亡。


    但是幸运的是,他遇到了神。


    “你来这里做什么?”那个人看着他吃东西,忽然问了一句。


    寂弦把馒头咽下去。


    “化缘。化不到。所有人都要饿死了”


    他犹豫了一下:“你在做什么?”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我在找人。”


    寂弦把剩下的馒头吃了:“我能跟着你吗?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可以帮你找。你救了我的命,我要报答你。”


    那个人想了一下:“我不需要人帮忙。”


    寂弦张了张嘴,那个人又开口了。


    “你是僧人。你不该跟着我。你应该回去念你的经。”


    寂弦低下头。


    “我们寺庙不在了。人都散了。经也不念了。你是仙人吗?我可以请求你救救所有人吗?我愿意放弃佛法,终身只信仰你。”


    寂弦才知道他是月老。


    是掌管姻缘的神,并且还是已经卸任了的神。


    他说他救不了这些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远处是山,山后面是更多的山。


    但是寂弦还是选择了跟着他。


    他知道了他的名字。


    亓官缘。


    亓官缘沉默地看着饥荒之下,所有人的绝望。


    直到亲眼看见了人吃人的那一幕,许久,他才说:“世人皆求情缘。可乱世之中,性命尚且难存,何谈风月。”


    然后亓官缘消失了几天,不知道去了哪里。


    等他回来的时候,他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雨水的气息,衣袍的下摆湿了。


    “随我去一个地方。”亓官缘说。


    他跟着他走了很远的路。


    他们到了云隐镇。


    那个镇子在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叫什么寂弦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这个镇子的人,就算饿得皮包骨,也没有去吃人。


    那些人把最后一点粮食分给更老的人,更小的孩子。


    他们啃树皮,挖草根,吃观音土。


    饿死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对同类下手。


    亓官缘站在镇子口,看着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人,最后他还是使用了法术。


    后来寂弦才知道。


    那是亓官缘在找到云隐之前,这八百年来,唯一一次取回了法术。


    他用法术救下了整个镇子的人。


    镇子里的所有人便认定有仙人救了他们。


    于是在后来亓官缘有一次替一个猎人的女儿解她的孽缘,被那个猎人看见之后,所有人便认定一定是月老救了他们整个镇子。


    之后所有云隐镇所信仰的神,便成了月老。


    而在亓官缘带着寂弦到了云隐镇当天,举国上下,一夜之间冒出了一种野菜。


    同时,大雨终于落在了这片土地。


    饥荒自此过去。


    原来是那日亓官缘回到了上界,和雨神打了一架,又去把农神全身绑满了红线,威胁着让对方出手。


    这才解决了那场饥荒。


    自此,寂弦终身只信仰月老,一直跟着亓官缘,替他守庙。


    寂弦大致解释了他为什么会成为月老庙的守庙人。


    亓官缘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对亓官缘每次失忆,寂弦可谓是驾轻就熟。


    因为亓官缘本体是九尾狐,他对自己的领地,是不怎么喜欢有外人存在的。


    这也就是他今日为何会跑到月老庙门外的原因,就是因为在月老庙里面,绝对会冒犯到亓官缘。


    加上亓官缘是有很大的起床气的,有记忆的时候他尚且还算能够控制自己。


    但是没有记忆,一旦踏足他的领地,便会将睡梦中的他惊醒,这个时候的亓官缘是真的不好惹。


    于是每次一到这个时间点,寂弦都少不了挨一顿揍。


    只是这次却有些不一样,当时亓官缘竟然提前回了月老庙。


    所以当时他才会询问为何这次会早上几日,不过后来他又离开了几日,直到最后一晚,他才重新回来。


    还取回了法力。


    加上这次他拿的姻缘签是两支。


    寂弦猜测,他已经找到了宿云隐。


    于是他说:“八百年了,终于找到他了。恭喜,得偿所愿。”


    第72章 裴聿白的黑子,第一期拍摄结束,找缘缘(二合一)


    亓官缘没有回答寂弦的那句恭喜。


    他靠在门框上,银色的头发垂下来,手里的姻缘签被他捏着,竹签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了。


    “应该是找到了。”亓官缘说。


    从他的语气中,寂弦感受到了他心情的愉快。


    寂弦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跟在亓官缘身边几百年了,每次亓官缘失忆之后,恢复期的头几天,都会沉浸在一种不怎么美好的心情中。


    唯独这次,他的状态很好。


    “你平时不住在月老庙,”寂弦说,“你住在山下,云隐镇后面的林子里。”


    亓官缘抬眼看了他一下:“林子里?”


    “深处。有一片林子,林子里有一座宅子。你住了很久了,平日里你嫌月老庙吵。”


    亓官缘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姻缘签收进袖子里,转身下了台阶。


    步子不快,衣摆扫过青石阶的边缘。寂弦站在原地看着他走,等到亓官缘的背影快要转过月洞门的时候。


    他才想起什么,在后面喊了一句:“你要是找不到路,记得跟着线走!”


    不要像以前一样,又回来将他抓到山下让他带路。


    亓官缘没有回头,身影消失。


    亓官缘下了山。


    姻缘村的石板路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木门都关着,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他站在村口,左右看了看。


    左边一条路,右边一条路,两条路长得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


    想不起来。


    很好,他记不起来自己的住所该往哪个方向走。


    其实过去了八百年,按理来说再怎么路痴,亓官缘肯定都是能记住自己的住所怎么回去的。


    但是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失忆,


    每次失忆都像是格式化,把之前六十年存进去的东西清得干干净净。


    那些他不愿意忘记的,他会写在姻缘签上,让自己回想起来。


    但是除了有关云隐的记忆,他一向都不怎么在意,所以那些记忆是全部没了的。


    再加上他路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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