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缘走近裴聿白,微微踮脚,凑到他耳边。
呼吸拂在耳廓上,痒痒的。
“裴聿白,你能找到我的。”
他的气息很轻,尾音微微往下沉,带着一点笑意。
他的手伸过来,勾了勾裴聿白的无名指,指腹贴着那根半透明的红线,轻轻拉了一下,线绷直了,又松开。
“有红线在,不要难过,我们很快就会相见。”
然后他退开了。
银色的头发从裴聿白的肩膀上滑下来,发梢扫过裴聿白的手臂。
亓官缘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往空地外面走。
裴聿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红衣在火光里晃动,银色的头发垂在背后,随着步伐轻轻晃。
亓官缘走得不快,步子轻,踩在路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空地的边缘,身影融进夜色里。篝火的光照不到那么远,亓官缘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连那一点影子也被夜色吞没了。
裴聿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缘缘走了]
[他真的走了]
[裴聿白站在那里好难过]
[裴聿白你追上去啊]
[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伤感,缘缘说了很快就会相见]
篝火还在烧,柴火噼啪作响。
沈予洲还在跟程砚秋斗嘴,粟禾安带着苗寨的姑娘们跳舞,游客们举着手机在拍。
没有人注意到亓官缘走了。
只有裴聿白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空地上的树,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孟叙在场外一直注意着这边,看到亓官缘离开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裴聿白的背影。
他挥了挥手,让摄影师不要再拍裴聿白了。
摄影师点了点头,把镜头转到沈予洲那边。
孟叙从场外绕过来,走到裴聿白身边,站定:“还好吧?”
裴聿白没有说话。
孟叙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嫌弃:“咦惹,魂都跟着跑了?不是,裴聿白,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恋爱脑啊!又不是见不到了,回神了。”
裴聿白终于把目光收回来了。他看了孟叙一眼,语气很平静:“因为你没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
你懂个屁。
孟叙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半晌来了一句:“你活该和亓官缘分别两地。难受去吧,我真的是闲得慌,还来安慰你。”
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裴聿白,裴聿白已经转过身看篝火了。
孟叙哼了一声,走回场外,掏出手机。
他的微博后台已经被艾特爆了,全是粉丝在喊“把亓官缘请回来”“能不能让亓官缘常驻”。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叹了口气。
唉,他的大财神走了。
亓官缘走出一段路,到了寨子外面。
石板路到了尽头,前面是土路,两边是梯田。
水田里映着月亮的影子,亮亮的。
他停了下来。
周围没有人,没有摄像机,没有直播间。
只有风从梯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混着草木的气息。
亓官缘抬起手,手腕上的定尘红绦在月光下动了一下。
已经取回了法力,他便不走回去了。
而是直接使用法术到了云隐镇。
树冠遮住了月亮,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姻缘村的村民都睡得早,石板路上没有人,两边的木门都关着,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过来。
他沿着姻缘道往山上走,青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亓官缘的视力很好,能在夜晚清晰地视物。
月老庙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香炉还燃着香,青烟袅袅的,在月光里飘散。
红衣和尚正在树下扫地。
月光照在他的光头上,反着淡淡的光。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亓官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来了。”
亓官缘点了点头。
和尚把扫帚靠在树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不大,叠得方方正正。
“独院打扫干净了。你的东西我给你收着了,现在拿给你?”
亓官缘摇了摇头。
“我自己去拿。”
寂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把布包收回袖子里,错开一个身位,继续扫地。
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石板,刷刷的。
亓官缘穿过前院,走过月洞门,穿过回廊,到了后面的独院。
院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月光照在上面,竹影投在墙上。
他推开房间的门,里面没有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亓官缘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没有躺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红线,是定尘红绦分出来的一小截,系在手腕上不动了。
他站起来,出了院子,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到了前院。
姻缘树在院子中间,满树的红绳在风里晃。
亓官缘走到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红绳。
他的目光从一根移到另一根,最后停在一根上。
那根红绳系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比其他绳子新一些,红得扎眼。
绳子下面系着一支竹签。
他抬手,把那支竹签取了下来。签面上写着一个名字:亓官缘。
如果裴聿白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这是那晚他写下的那支姻缘签。
亓官缘把签收进袖子里,转过身,往月老庙后面走。
梅林在庙后面,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梅枝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梅林深处的老梅树还是那样,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刻着一个“隐”字。
字很深,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来。
亓官缘在那棵树下蹲下来。
他伸出手,五指微曲,朝地面的方向一抓。
泥土从地底下翻出来,松松散散地堆在旁边。
一只竹签从土里浮起来,悬在半空中,签身上沾着泥土,系着的红绳还很鲜艳。
亓官缘接住那支签。他的手指捏着签身,用法术把上面的泥土拂去。
签面露出来了,上面刻着三个字:宿云隐。
他把签翻过来,背面也刻着字:裴聿白。
亓官缘看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他把两支签并排拿在手里,一支是裴聿白写的“亓官缘”,一支是他写的“宿云隐”和“裴聿白”。
他把它们收在一起,放进袖子里。
转身出了梅林,走回了独院。
他把两支签放在枕边,去洗了漱,换了衣服,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支签上,竹签泛着淡淡的光。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沉,胸口微微起伏。
手腕上的定尘红绦在月光里亮了一下,缩回去了,缠在手腕上,不动了。
和尚坐在庙门前面,两只手一只各拿着一个馒头在啃。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衣袍,头发剃得很干净。
一阵脚步声传来。
是月老庙平日里的香客。
这些香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走近了的香客第一时间便看到了坐在月老庙门前的红衣和尚。
而他身后的月老庙的大门还没有打开。平日里这个点大门早就开了。
香客们自然是认识和尚的,这个和尚是月老庙里唯一的和尚,平时就在月老庙里各个地方。
虽然不能每次都遇到他,但是只要是常常来月老庙上香的香客都认识他。
于是他们询问:“寂弦师傅,今日怎么不开庙门啊?”
寂弦是这个红衣和尚的法号。
“阿弥陀佛,今日月老庙闭庙谢客。劳驾各位施主明日再来。”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香客中有人“哦”了一声,声音带着恍然:“瞧我这记性,差点坏了规矩。多谢寂弦师傅提醒。”
于是这些香客便转身,原路下山。
脚步声远了,几个人在说什么,听不太清。
又有脚步声靠近:“寂弦师傅,月老庙今日闭庙的消息我们帮你传出去了,不会有香客再上来了。”
寂弦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脚步声远去了。
寂弦把手里的馒头吃完了,拍了拍手,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了亓官缘一眼,叹了口气。
伸手去推庙门。
门板缓缓打开,晨光涌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不出所料,门开到一半,一根红线从门内飞过来,笔直地朝寂弦的脖子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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