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们立刻安静了,坐回板凳上,双手放回膝盖上。


    寨老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嘉宾们面前。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亓官缘身上,多看了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口就直接开始教学:“苗语,跟你们平时说的话不一样。”


    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能听懂:“我今天教你们的苗语有八个声调,你们平时说的话只有四个声调。所以你们学的时候,声调是最难的。”


    他说完,转过身,在鼓楼的木板上写了一个词:Mongb。


    他指着这个词。“这是‘你’的意思。读mongb。声调要往下沉。”然后他给嘉宾们示范了一遍读法。


    沈予洲张了张嘴:“Mongb。”


    寨老摇头:“声调不对。往下沉,不是往上飘。”


    沈予洲又读了一遍。寨老还是摇头。沈予洲读了第三遍,寨老终于点了点头。


    寨老又写了第二个词。


    Bib。


    “这是‘我们’的意思。读bib。唇齿要闭合,气流从鼻子出来。”


    程砚秋跟着读了一遍。寨老点头。


    寨老一个一个地教。


    教的都是最基础的词:你,我,他,我们,你们,他们。


    然后是简单的日常句子:你好,谢谢,对不起,没关系。


    小孩们坐在旁边,跟着寨老一起念,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念。


    嘉宾们念得磕磕绊绊,声调不是高了就是低了,读音不是重了就是轻了。


    一时之间直播间里笑得人仰马翻的。


    亓官缘站在最后面,没有跟着念。


    他安静地听着,听寨老的发音,听小孩们的发音,听嘉宾们念错的音。


    裴聿白站在他旁边,跟着寨老念。


    他的声调也不对,念了三遍才勉强过关。念完之后,他转头看了亓官缘一眼。


    亓官缘正在看他。


    “你为什么不念?”裴聿白问。


    亓官缘回答:“因为我会啊。”


    之前在月老庙有一个解签的人就会说这个语言。


    他当时因为好奇,便和他学习了苗语,只是学会后不怎么用。


    他看着寨老在黑板上写的那些词和句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念给裴聿白听:“Mongb。Bib。Koj。Wb。”


    他的发音跟寨老几乎一模一样。声调,气息,唇齿的位置,没有一处不对。


    寨老停下手中的竹杖,转过身看着亓官缘,眼睛里有一点惊讶。


    小孩们也安静了,一个个张着嘴看他。


    沈予洲瞪大了眼睛:“缘哥,你会苗语?”


    亓官缘点头。


    沈予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挂!他不玩了!


    寨老继续教。教了几个新词,又教了几个短句。教完之后,让大家自己练习。


    亓官缘站在鼓楼的阴影里,观察着姜晚棠和纪时予。


    裴聿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寨老发的苗语词汇表,正在看。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有一个词的声调他念了几遍都不对。


    亓官缘回过神,凑过来,看了他一眼:“哪句?”


    裴聿白指着词汇表上的一行。亓官缘看了一眼,读了一遍。


    裴聿白跟着读。


    裴聿白学得很快。


    亓官缘点了点头,没有夸他,也没有再说别的。


    他站在裴聿白旁边,看着词汇表上那些苗语单词,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面对着裴聿白,笑着对他说:“Koj yog kuv txoj hmoo sib yuav, yog kuv lub neej no tib tug uas kuv lub siab xaiv.”(汉语近音:靠 哟 古 豆 磨 细 越,哟 古 噜 内 脑 滴 都 阿 古 噜 席 赛。)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音都发得很准。


    尾音微微往下沉,带着一点慵懒的意味,还是一如既往地勾人耳朵。


    裴聿白抬起头,看着亓官缘。


    亓官缘眼睛里带着点笑意看他。


    裴聿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他英语和法语都很好,但苗语他今天才开始学,能听懂的只有“Mongb”“Bib”这种最基础的词。


    亓官缘说的这句话,他一个词都没听懂。


    “这是什么意思?”裴聿白问。


    亓官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睁眼说瞎话:“就是说裴聿白你长得很好看的意思。”


    裴聿白看了亓官缘两秒。亓官缘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裴聿白低头看了一眼词汇表,又抬起头。


    他不信。


    亓官缘那句苗语明显比词汇表上任何一句都要长,发音也比任何一句都要复杂。


    夸他好看能用这么复杂的句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寨老。


    寨老站在鼓楼门口,拄着竹杖,正在看沈予洲他们练发音。


    听到亓官缘说的那句话,寨老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亓官缘一眼,又看了裴聿白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着亓官缘和裴聿白,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这些小年轻的情趣啊,年轻真好。


    裴聿白看到了寨老的反应。他更加肯定亓官缘那句苗语绝对不是“你长得很好看”的意思了。


    “亓官缘。”裴聿白叫了一声。


    亓官缘看着他。“嗯?”


    裴聿白张了张嘴,还不待他开口,亓官缘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何必这么纠结呢?没准以后我便告诉你是什么意思了。”


    裴聿白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在亓官缘的直播间里蹲着的观众们知道啊。


    网友里总有那么几个神通广大的,在亓官缘说出来的同时,就有人在屏幕上翻译了出来。


    [哈哈哈,缘缘,想不到吧,我会苗语。你就撩我们太子爷吧]


    [我现在觉得,裴聿白落在缘缘手里,真的好像一朵纯情小白花]


    [白啊,投降吧,这你真玩不过]


    [所以!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有谁能告诉我!]


    [Koj yog kuv txoj hmoo sib yuav, yog kuv lub neej no tib tug uas kuv lub siab xaiv. 释义:你是我姻缘命定,此生唯一心之所选。]


    第41章 姻缘线


    裴聿白没有再多问。


    他把词汇表翻到新的一页,重新读了一遍刚才念错的那几个词。


    虽然声调还是不太对,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读完之后,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词汇表,闭上眼睛,把那些词的发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态度很认真。


    既然亓官缘说或许以后会告诉他是什么意思,那么他便不打算去网上查。


    他知道网上一定有人翻译,想要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其实很简单。


    但是他不是很想从别人嘴里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那句话是亓官缘对他说的,要解释,也该是亓官缘来解释。


    至于亓官缘什么时候告诉他,他不在意,他可以等。


    亓官缘站在旁边,看着裴聿白合上词汇表闭眼默念,没有说话,转过身,背靠着鼓楼的木柱,目光落在空地上的嘉宾里。


    纪时予和姜晚棠站得很远。纪时予在鼓楼的东侧,靠着另一根柱子,手里拿着词汇表,低着头在念。


    他的声音不大,离得远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句子。


    姜晚棠在空地的西边,站在一群小孩旁边。


    她蹲下来,正在跟那个扎小揪揪的小孩说话,小孩指着词汇表上的一个词,她凑过去看,念了一遍,小孩摇头,她又念了一遍,小孩还是摇头。


    她的表情很耐心,毕竟是请教,就应该拿出请教的样子。


    亓官缘看着他们,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在他的视野里,纪时予和姜晚棠之间不是空的。


    有两条线,从他看到姜晚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两条姻缘线,从两个人的身体里延伸出来,在空中交缠。


    但现在纪时予和姜晚棠那两条线没有交缠,它们纠缠在一起,打了一个很乱的结。


    结的位置大概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方,像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线球。


    线球的形状很不规则,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线头翘出来,像一簇炸开的绒毛。


    两条线从线球的两端伸出来,一条连着纪时予,一条连着姜晚棠。


    连着的部分很细,细得像一根蛛丝,随时都会断。


    线球里面更乱,看不清哪条线是纪时予的,哪条线是姜晚棠的,全都搅在一起。


    而两条姻缘线靠近断口的地方,各有一个缺口。


    缺口很大,几乎把线切断了。但缺口和缺口之间还有一丝线连着。


    极细的一丝,比头发丝还细,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崩断。


    亓官缘看了那个线团一会儿。


    他在想陆昭的那个小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把两条线揉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至于断口处苦苦支撑的那根细丝,让这段姻缘既不断也不活,卡在中间不上不下。这大概才是正缘变成孽缘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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