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叙说天已经黑了,今晚不安排任务,大家先休息。


    民宿在寨子最上面,要走一段路。


    几个人下了车。


    空气比午时凉得多,吸进去觉得整个肺都干净了。


    沈予洲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程砚秋跟在他后面,提醒他看路。纪时予走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


    林晏如走在最后面,拿着手机拍梯田,天太黑,只能勉强拍出一些轮廓。


    姜晚棠走在裴聿白旁边,沉默着,但是裴聿白注意到姜晚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他的手腕上的那根红线上。


    不过裴聿白向来也不是什么健谈的性子,姜晚棠既然没有问,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路是石板路,一级一级往上。


    两边的房子全是木头的,黑色的瓦片,屋檐下挂着黄澄澄的玉米和红通通的辣椒。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灯光从木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几道,落在石板上。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寨子最上面。民宿是一个木楼,三层高,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孟叙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分房间钥匙。裴聿白拿到的是二楼靠边的房间,推门进去,不大,但很干净。


    木头的墙壁,木头的窗户,木头的床。窗户外面正对着梯田,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远处山下镇子的灯光,零零星星的,像一把碎金子。


    他放下包,站在窗前。外面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梯田的水声,哗啦哗啦的,不大,但一直在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两个线头垂在手背上,在风里轻轻晃。


    他把手腕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味道了。


    可能是因为离开了亓官缘的时间太久了,属于亓官缘的冷香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下裴聿白身上的味道。


    他放下手,把袖子放下来。


    而此时的云隐镇森林子里的屋宅里。


    亓官缘躺在床上。床是木头的,不大,被褥是干净的,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他侧躺着,银发散在枕头上,铺了半个枕头。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


    他的头上多了一对耳朵。毛茸茸的,银白色的,跟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


    耳朵尖尖的,竖在头顶上,睡觉的时候放松下来,微微往两边倒,像两片被风吹弯的草。


    是他睡觉时,处于放松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有人敲门。


    声音不大,三下,轻轻的。


    亓官缘的眉毛皱了一下。他没有醒,只是皱了一下眉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边脸。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一点。


    亓官缘的耳朵抖了一下。银白色的耳朵在枕头上弹了弹,像是不满意被打扰,自己抖了两下,然后又不动了。


    第31章 请亓官缘帮忙


    第三次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亓官缘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点血丝,眼角微微发红,明显没有睡够。


    他看着天花板,躺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坐起来。银白色的耳朵竖在头顶上,耷拉着,像是没睡醒的人抬不起头。


    他下床。没穿鞋,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也穿着红色的衣服,但跟亓官缘的不一样。


    他的衣服上全是羽毛,金色的,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件衣袍,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和亓官缘差不多高,脸很白,眼睛很亮,嘴唇红得不正常。


    门一开,他就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前辈。”


    亓官缘靠着门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那些羽毛上扫过去,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头顶上那对耳朵微微竖起来了一点,像是在辨认什么味道。


    对于陆昭的这个花孔雀一样的审美,亓官缘一向是不敢恭维,十分之不能理解。


    但是想了想这人好像本来就是一只鸟,也没有说什么了。


    “你来做甚?”声音有点哑,嗓子还没全开。


    陆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像是一封信。他微微躬身,羽毛在风里轻轻晃。


    “前辈,晚辈遇到了一件麻烦事。实在处理不了,只好来叨扰您。”


    亓官缘没有让开,也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


    他靠在门框上,银白色的耳朵又耷拉下去了,像是随时会再睡着。


    银发垂在胸前,整个人懒懒的。


    陆昭等了片刻,看亓官缘没有其他的意思,自己接着说下去:“前辈卸任之后,晚辈接任了月老一职。前辈知道的,晚辈修行尚浅,诸多事务力不从心,便收了一个小童帮忙打理。”


    亓官缘看着他,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前不久,那个小童打盹,迷迷糊糊之间弄乱了一段姻缘。”陆昭说到这里,语气重了一些。


    “这段姻缘原本是正缘,被那小童这么一弄,成了孽缘。晚辈修为低微,对孽缘最是棘手,翻遍了前辈留下的手札也找不到化解之法。无奈之下,只能来找前辈了。”


    亓官缘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揉了一下自己耷拉着的耳朵,从耳根揉到耳尖,动作很慢。


    揉完之后,耳朵精神了一些,微微竖起来。


    “谁?”


    陆昭连忙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这二人的名字在此。”


    亓官缘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一横一竖都写得端端正正,跟亓官缘姻缘簿上的鬼画符完全不一样。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纪时予。


    姜晚棠。


    亓官缘看着这两个名字,眼睛眯了一下。


    有些耳熟。


    但是他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就不想了,费脑子。


    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夹在手指间:“这段孽缘,什么时候断?”


    陆昭想了想:“约莫还有十日。十日之后,红线自断,再无回转余地。”


    亓官缘“嗯”了一声。他把那张纸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回屋里。


    走到床边,拿起搭在屏风上的暗红色衣袍,披在身上。系衣带的时候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系,系完之后理了理领口。


    他走到门口,弯腰穿鞋。鞋还是那双黑色的布鞋,鞋面干干净净的。


    穿好之后,他直起身,看了陆昭一眼:“走吧。”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果然,前辈还是很好说话的。


    他往旁边让了让,等亓官缘走出来之后,跟在后面。


    两个人穿过月洞门,走过老榆树,推门出了院子。铜风铃在门框上晃了几下,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得很远。


    亓官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和背后,被风吹起来一点。


    头顶上那对银白色的耳朵已经缩回去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陆昭跟在后面,看着亓官缘的背影。红色的衣袍在林子里很显眼,银发垂到腰际,随着步伐轻轻晃。


    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前辈,您方才头上那对耳朵……”


    亓官缘不怎么走心地回:“啊,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九尾狐?”


    陆昭想起那些小仙的议论,确实有关于亓官缘在成为月老之前,是一只九尾狐妖。不过他一直以为只是谣传,所以一直没当真。


    陆昭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


    亓官缘虽然已经卸任了八百年,但是对于他,他还是很尊敬的。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间小路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银子。


    亓官缘踩在那些光斑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树干上晃来晃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像一个会迷路的人。


    其实仔细一看,会发现他的尾指上缠着一根红线。


    有红线指着路,亓官缘便不会迷路,于是他半敛着眼睛,偷偷打盹。


    陆昭在后面跟得有些吃力。他身上的羽毛太多了,走路的时候被灌木刮到,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亓官缘没有等他,也没有放慢脚步。他一直往前走,走到林子的边缘,停下来。


    前面是山下镇子的灯火。零零星星的,像一把碎金子。


    亓官缘站在林子边缘,看着那些灯火。风吹过来,他的银发飘起来,暗红色的衣袍被吹得贴在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了陆昭一眼:“念你上任才八百年,这次的事我替你平了,若是再有下次,你自生自灭吧。别来烦我。”


    退休了还要工作,亓官缘心里颇为不爽。


    陆昭连忙点头:“多谢前辈。现在那两人在一处叫云上寨的地方,距离云隐镇不远,劳烦前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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