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冠的另一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黄色。
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老榆树的影子,酒坛的影子,他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冠。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红绳飘着,天色已经微微暗沉了。
他坐直了身体,低头看了看身边的空酒坛,又看了看面前那一排还没开封的坛子。
站起身进了里院,又抱了一坛新的酒出来,然后把这一坛放在了那十七个坛子中间,拿起铲子,开始把土往回填。
一铲一铲的,不急不慢。土落回坑里,盖住坛口,盖住坛身,盖住坛底。他把土拍平,又用铲背拍了几下,让土面跟周围一样平整。
做完这些,他把铲子靠回树根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歪了歪头,看着老榆树:“我着实是困了,先去睡一觉,再去找你。你且等等吧。”
他顿了顿,银发被风吹得微动:“云隐,你知道的,我睡不饱总是忍不住会打人。你也不希望刚见面,我便打你吧。”
他说完,转过身,慢悠悠地走进了月洞门。
暗红色的衣袍在门洞里闪了一下,消失在回廊深处。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红绳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叹气。
大巴车上,颠簸还在继续。
车子已经开了快两个小时了。中途没有停过车,嘉宾们都被折腾得没了精神,现在基本都在睡觉。
直播虽然还在继续,但是因为没有什么看点,只有观众不停地在刷着弹幕。
嘉宾的个人直播分屏已经关了,只有一个摄影师在录着车里的情况。
裴聿白坐在最后一排的另一边,靠窗。
他没有睡。
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准确地说,是看着自己的手腕。
袖子被他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根红线。车子在颠簸,红线跟着微微晃。
车里的空调开得不大,温度刚好,但他觉得手腕上那一圈红线贴着的地方,温度比别处高一些。
他把手腕翻过来,看着那个结。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结。他又碰了一下线头,线头在他指腹上蹭了一下,痒痒的。
沈予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了揉眼睛,偏头看到裴聿白在发呆。
他顺着裴聿白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根红线。
“裴哥,你手上那个到底是什么啊?都看了一路了。一条红线,有什么特殊的吗?”
裴聿白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手腕。
“没什么。”
沈予洲撇了撇嘴,但没有追问。他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博,开始刷。
刷了一会儿,他忽然坐直了:“咦?裴哥,亓官缘又上热搜了。”
裴聿白没说话。
沈予洲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热搜榜。
第三位挂着一条词条:#亓官缘解签#,后面跟着一个“沸”字。
沈予洲点了进去,第一条是一个录屏,画面是昨日早上亓官缘在偏殿解签的那一段。
视频已经被转发了十几万次,评论也过了十万。
沈予洲往下划了划,念了几条评论。
大抵都或是好奇解签的,或是磕颜的。自从亓官缘出现在直播间的那一刻开始。
总有类似的热搜出现。
沈予洲感慨了一下亓官缘的脸实在是好看后切了出去,继续刷着微博。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有人把亓官缘几次出场的片段剪到一起了,做了一个视频。播放量已经过千万了。”他顿了顿,“还有人说想众筹让亓官缘出道。”
裴聿白没睁眼。
沈予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手腕。袖子盖着,什么都看不到。沈予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裴聿白不对劲得紧,自从录了这个节目,刚开始那两天还好,到了在月老庙这两天,裴聿白时不时就跟失了魂一样。
他有个诡异的猜测……
不会……
裴聿白对亓官缘一见钟情了吧!
这么一想,沈予洲又将自己的想法甩了出去。
应该不至于,亓官缘虽然好看,但是见过这么多俊男美女的裴聿白不至于一点耐受力都没有吧。
应该是有其他原因。
车子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孟叙站起来,拍了拍手。
“休息半小时。下车活动活动,想去卫生间的去卫生间,想买东西的去买东西,饿了的买点东西垫垫肚子。半小时后集合。我们要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
其他几人立刻站起来下了车,准备活动活动。
裴聿白坐在原位,没有下车。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他把手腕翻过来,看着那个结。亓官缘……什么时候来找他。
他松了手,把袖子放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孟叙发来的消息:“下一站的地方我已经定了。你猜是哪里?”
裴聿白没回。
过了几秒,孟叙又发了一条:“你猜不到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孟叙。
他发了一样截图,是一个帖子。
内容是:节目组可不可请亓官缘上节目啊!
第30章 苗寨
服务区此时的风很大。
裴聿白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沈予洲蹲在便利店门口吃烤肠,程砚秋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纪时予靠在墙上,低着头看手机。林晏如从卫生间出来,正在用纸巾擦手。
而姜晚棠站在远处,团扇收在袖子里,看着停车场边上的一棵桂花树。
孟叙发来的截图还挂在手机屏幕上。帖子标题是“节目组能不能请亓官缘上节目”,底下已经跟了若干条回复。
裴聿白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他没有回孟叙的消息,也没有再看那个帖子。
他其实也想快点看到亓官缘。
但是亓官缘并没有告知他,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找他。
车窗外面有人在喊他。裴聿白望过去。
沈予洲举着半根烤肠,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裴哥,你不下来走走?”
裴聿白摇了摇头。沈予洲没有坚持,转回去继续吃他的烤肠。
半小时后所有人都回到了车上。
每个人手上都多了些零食。实在是车上什么吃的都没有,这车坐着,哪怕是节目组再大方,配的车都是极好的,但也终归是车,不怎么舒服。
众人被颠簸得连玩手机的欲望都没有,干脆买了些零食打发时间。
不然是真的难熬。
车子重新发动了。
裴聿白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他把大衣搭在旁边的座位上,跟来的时候一样。
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
出了云隐镇一段时间后,变多的房子又有了变化。
国道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农田慢慢变成了山地,山地慢慢变成了山。
路开始变窄,弯开始变多。
沈予洲被晃得又睡着了,手里的面包袋子滑到地上,程砚秋弯腰帮他捡起来,放在他口袋里。
天快黑的时候,车子停下来了。
孟叙站起来,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听起来还是很精神:“到了。”
沈予洲揉着眼睛坐直了,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他愣住了。
窗外是一层一层的梯田。
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一级一级的,像是有人在山坡上搭了无数道楼梯。
田里的水映着天光,此刻已经是傍晚了,正是黄昏时分。
天是橘红色的,水也是橘红色的。田埂上长着草,草是深绿色的,在橘红色的水面上面画出一道一道的线。
最上面有几户人家,木头的房子,黑色的屋顶,藏在大山和梯田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予洲趴在车窗上,下巴搁在窗沿上:“这是哪里?”
孟叙翻开向他们介绍道:“一个苗寨。没有正式的名字,当地人管它叫云上寨。因为它看起来像是在云上面。”
他指了指窗外的梯田,“这些梯田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一层一层叠上去,最高的那些在云上面。”
程砚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梯田,没说话。
纪时予把车窗摇下来,凉风涌进来,带着水田特有的湿润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裴聿白看着窗外。梯田在暮色里像一面一面破碎的镜子,零零碎碎地铺满了整座山。
对于他们这些长期都生活在大都市的人来说,这种纯天然的自然风光实在是难得。
一时间,众人都下了车,欣赏着黄昏下的这幕风景。
许久之后,太阳的最后的一抹光消散,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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