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侧了侧脸,不让薄引鹤看见他的神情,耍赖一样地说:


    “是你把我救回来的,不可以弃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和你一起。”


    复制了薄引鹤记忆的人偶保护他,替他挡住了车祸中刺向身体的碎玻璃。


    薄引鹤本尊将他从废墟中挖了出来,像挖开一座池漪自己给自己盖上的坟。


    坟里的池漪没想过活下来,只想过死。


    但什么叫想死呢?


    人人都会死,不去想,也早晚会死。


    池漪只不过是自己决定了自己人生的日程,从命运手中夺回那么一丝掌控权。


    但池漪很清楚一件事。


    没有薄引鹤,他会活不下去。


    一天都活不下去。


    许多事情是不可逆的。


    池漪现在知道了池家人也是受害者,知道池家人一直爱着他,曾经抛弃他的人们也不是真的厌恶他。


    可事已至此。


    可人生已经至此了。


    池漪在酒桶里发酵得面目全非,没人能把葡萄酒变回枝头青翠新鲜的葡萄,哪怕酒神也不行。


    是薄引鹤救了池漪无数次,因此池漪的生命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


    想要结束这百年行程,申请单的批准人不止有池漪,还得有个薄引鹤。


    如果有一天,薄引鹤走得比池漪更早——


    池漪握着薄引鹤的手指,再次请求了一遍:


    “你要同意我和你一起。”


    薄引鹤沉默许久,收紧抱住池漪的手臂。


    怀中的身体依旧病骨支离,冬天温暖的衣服像轻飘飘充了气,充盈起一层虚假的健康。


    “小宝。我让你担心了,是不是?”


    他年轻的爱人,脸上的红晕显得那么柔软,简直要让人忘掉他是个病人。


    只有在沉寂下来的时分,才像现在这样。


    池漪靠在薄引鹤怀里,缓慢点头。


    薄引鹤的呼吸有些紊乱,但又渐渐摒住,回归沉稳。


    他听得懂池漪的请求。


    他在池漪耳边哄过无数次,哄池漪长命百岁,哄池漪多陪陪他,哄池漪不要一言不发离开他。


    而今,池漪第一次妥协了,同意与他一起走下去。


    这是附有条件的妥协。


    但他怎么能答应池漪的请求?


    这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从那么一点点大的小孩,长成如今的少年。


    每一天的变化和十几年间不变的东西,全都令人难以忘怀。


    薄引鹤总是期盼着,池漪有一天能恢复健康。


    不需要多么厉害,不需要有什么成就,只要池漪健健康康的,有胃口吃三餐,夜间好好安眠,有精力做他喜欢的事情,脸上能再有笑容,那就很好了。


    薄引鹤只祈盼池漪健康。


    可要是……池漪真的没法恢复健康呢?


    如果他比池漪走得更早——他很可能比池漪走得更早。


    到时候,谁来陪着池漪?


    饶是薄引鹤也无法给出笃定的答案。


    上一世的薄引鹤一定是没能救得了池漪,才会导致池漪年纪轻轻就出了意外。


    那这一次呢?


    他看的住池漪吗?


    薄引鹤高挺的鼻梁抵在池漪脸颊上碾磨。


    低沉的声音放得极温柔。


    “小宝,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明天早上,我给你答案。可以吗?”


    倘若他今天喝了池漪的鸡尾酒,晚上能梦见前世,寻见问题的解法,他便解开这难题。


    倘若没有……


    那薄引鹤会好好陪着池漪,按照池漪的想法,提前安排好一切。


    池漪慢慢点头,眷恋地仰起头,在薄引鹤下巴上亲了一下。


    “嗯。”


    没有客人的一天里,Dionysus内只有两人喁喁私语,像一方温暖馨香的橡木酒桶,围出一方干净沉醉的空间,空气安静地发酵着。


    ……


    另一边。


    池奕霸凌的事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到现在为止,不仅没人辟谣,网上冒出来的受害者还越来越多,证据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赛事组焦头烂额——这压根就不是辟谣能解决的事了,他们得赶在池奕坐牢前,抓紧把他从比赛中切割出去!


    天知道池奕以前到底是怎么回事,短短十几年竟然能招惹出这么多严重的事端,一个人就集齐了数不清多少条刑法。


    现在,池奕本人账号活粉快掉光了,后援会连夜跑路。


    围观的网友看过受害者提供的证据,群情激愤,冲进池奕账号底下骂了不知几万条。


    赛事组当然试图联系过池奕。


    可池奕不知道去哪了,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不回。


    幸好,今天赛事组终于联系上了池观的私人助理,转接到池观本人。


    工作人员如蒙大赦:“喂?您好,是池总吗?”


    “我们可算联系上您了!”


    “关于池奕的事……对,对。这件事的影响非同小可,必须尽快让池奕发布退赛声明,否则——”


    “……什么?”


    工作人员做梦也没听到,居然会听到池观这样的决定。


    “您是说,要让池奕继续参赛?”


    ……


    与此同时。


    偌大的池宅里空空荡荡,回荡着池奕的怒吼。


    “我要出去!”


    几位保镖按住池奕,光明正大地取下头发样本,快速退出门外。


    另一位保镖上前,将晚餐递进门内。


    池奕坐在轮椅上,探身夺过餐盒,用力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汤汤水水。


    清秀的脸表情几近扭曲,扑到门上就要往外挤。


    “放我出去,我要见我爸妈,谁允许你们拦着我了?!”


    保镖避之不及,“砰”地一声关上大门,仿佛池奕是什么洪水猛兽。


    门风蹭过池奕鼻尖,差点就夹到他的手。


    池奕脸色灰败,僵在原地。


    许久后,脱力地委顿在轮椅上。


    池奕天生缺乏恐惧这种情感。


    记忆里,他第一次感受到“恐惧”,便是落到薄引鹤手中的那段时间。


    而如今……池奕自重生后,再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这段时间,保镖们频繁取走他的头发样本,一定是为了多次检测DNA。


    这说明,池家人在怀疑他的身份。


    为什么?


    凭什么?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自池行川进医院后,池奕和黑雾系统兵分两路。


    池奕前往医院,成功用道具卡控制了池朔。


    黑雾系统趁薄引鹤离开时,附身于保镖和司机身上,劫走了池漪。


    一切都如计划所料,无比顺利。


    直到某一刻,池奕和黑雾系统对话时,突然听到一阵混乱的电流声。


    黑雾系统的声音变得惊恐而愤怒,时断时续,像坏掉的录像盘播放恐怖片。


    它好像极度痛苦,不断地尖叫大吼,几乎持续了得有三分钟。


    ——最后,一声爆响后,黑雾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此后,不管池奕怎么呼唤黑雾系统,都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切都失控了。


    池奕慌乱地离开医院。


    他虽然联系不上黑雾系统,却还能打开商城,只是权限大不如前,许多道具都没办法再兑换,帮不上什么忙。


    池奕寸步难行,只能回到池宅里,试图取走逃跑所用的假.身.份.证明和现金。


    可他一进宅邸,沉重的铁门便落了锁。


    宅邸里的所有佣人早就不见了,日夜轮岗巡守的保镖倒是不再隐藏,光明正大地守在门外。


    他们将池奕封锁在了着座牢笼里,禁止池奕离开半步。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黑雾系统抛弃了他。


    池奕几乎静止在原地。


    他操控轮椅走向桌边,突然猛地抡起桌子上的烟灰缸,重重砸向大门!


    “砰”地一声,巨响投入寂静,得不到任何回应。


    池奕又像个疯子一样,将所有触手可及的花瓶、古董全都重重拎起来砸向地上,劈里啪啦一片巨响。


    “系统,你在哪?!赶紧给我滚出来!!!”


    池奕的怒吼声越来越大,直到声嘶力竭。


    “贱人!!我帮你做了那么多事,要不是你我用得着来这里吗?!我用得着上辈子受那么多苦吗?!老子被薄引鹤抓走的时候你不管,现在突然一声不吭拍拍屁股自己走了?!你最好这辈子也别让我找到你!”


    尖锐的骂声回荡在空旷的宅邸里,一场被隔绝的独角戏。


    暴跳如雷,无能为力。


    直到日影西斜。


    屋子内的摔砸声音的声音终于停了。


    池奕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只有死寂。


    池奕还不死心,无声地快速盘算着出路。


    就算黑雾系统消失了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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